手机屏幕惨白的光，晃得我眼晕。
“国际建筑师协会”，“最高机密”。
这八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锁屏上，比夺命的符咒还要扎眼。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挺足，但我后背的衬衫刷地一下贴在了皮肉上。
凉透了。
坐在我旁边的柳晴雪，前一秒还弯着一双桃花眼，软绵绵地靠在我肩膀上。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那双好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视线死死钉在那封邮件上。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扣在我手背上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修剪圆润的指甲隔着皮肉往下压，生疼。
老天爷作证。
在她的字典里，“国际”这两个字，基本就等同于“异国他乡”、“脱离掌控”、“连夜跑路”。
这要是让她误以为我要被公派出国，明天的海城湾里就能多一个焊死的铁笼子！
“那个，垃圾邮件！肯定是卖课的群发！”
我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空出的右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直接点开那个带着红点的邮件图标。
“你看，真不是外派！”
我把屏幕怼到她面前，手心里的冷汗把手机壳蹭得滑溜溜的。
“是国内的设计峰会邀请函！就在隔壁市办的！”
我指着正文里加粗的地址，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坐高铁只要四十分钟，早去晚回，连个夜都不在外面过！”
柳晴雪微微偏过头，视线在屏幕上扫了两圈。
确认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涉外字眼，那股骇人的低气压才慢慢散去。
她松开掐着我手背的手，反手捏了捏我的指节，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急什么。”
她红唇往上牵了牵，重新靠回我的肩膀。
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只要你在国内，走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这句带着血腥味的情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总算是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要命的拉扯刚告一段落时。
“砰！”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大哥陆宇一巴掌拍在大理石转盘边缘，震得面前的酒杯直晃荡。
他今天晚上喝了不少茅台，这会儿整张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
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陆辰！”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酱香酒味。
“你小子……你小子这是在骑到你亲哥头上作威作福！”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这副醉鬼的德行，忍不住直乐。
这哥们酒劲上头，又绕回刚才那个伦理悖论里去了。
大嫂柳寒霜坐在他旁边，嫌弃地扯了扯他皱巴巴的西装袖子。
“喝多了就闭嘴，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大嫂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搭理这个酒蒙子。
但我偏不。
刚才被柳晴雪那封邮件吓丢了半条命，我现在正需要找个乐子缓缓神。
坑亲哥这种事，我干得一向得心应手。
“哥，你这话说得就不讲理了。”
我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咱们老陆家最讲规矩，长幼尊卑那得论个明明白白。”
我把茶杯放下，挑着眉毛看他。
“晴雪是嫂子的亲妹妹，我马上就要跟晴雪领证了。”
“按照柳家这边的族谱算下来，我是不是得叫嫂子一声大姐？”
“那你跟着嫂子论，是不是得比我矮一辈？”
陆宇被我这套严密的逻辑绕得直翻白眼。
他双手抓着自己那梳得锃亮的大背头，把头发揉成了鸡窝。
“少拿这套忽悠我！”
他拍着胸脯，粗着嗓门吼道。
“我是你亲哥！你就算当了王母娘娘的倒插门，那也是我从小揍到大的亲弟弟！”
“陆宇哥，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一直靠在我肩膀上的柳晴雪，这时候开了口。
她没有端着女总裁的架子，反而拿出了一副护短的小媳妇做派。
一双白皙的手臂直接搂住我的脖子。
桃花眼眨了眨，看着对面的陆宇。
“我家陆辰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争。”
她声音清脆，笑意盈盈，连眼角的泪痣都透着生动。
“但我们家是姐姐最大，你娶了我姐姐，自然就是我姐夫。”
“陆辰是我老公，那他也就是你妹夫呀。”
这番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都快凝结了。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女人补刀的功夫，绝对是宗师级别的。
两家长辈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几个年轻人闹腾，全都在捂着嘴乐。
老陆同志甚至端着酒杯，津津有味地看大儿子吃瘪。
陆宇瘫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看端庄大方的老婆，再看看笑得一脸腹黑的小姨子。
最后死死盯着我这张欠揍的脸。
“行！算你们狠！”
陆宇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在桌子上。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
“各论各的！”
他大着舌头，咬牙切齿地做出了最后的妥协。
“以后回老家，你叫我哥！”
“到了柳家这边，我……我叫你……”
他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整颗带刺的仙人球，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张大脸憋得发紫，五官全扭曲在了一起。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叫什么啊，哥？”
我往前凑了凑，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满脸期待。
“大声点，包厢里回音大，我没听清。”
陆宇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气喘如牛。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上断头台的决心。
猛地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妹夫！”
这声屈辱的呼喊，在偌大的包厢里来回激荡。
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两下。
我终于憋不住了，靠在柳晴雪身上笑得直捶桌子。
“砰！”
陆宇这声“妹夫”刚喊出口，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了下去。
大半个身子一头栽进桌子底下，连带着扯歪了垂下来的长桌布。
不到三秒钟。
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从桌底传了出来。
大嫂捂着脸，都没眼看这丢人的玩意儿。
赶紧招手叫服务员进来帮忙抬人。
这场鸡飞狗跳又充满欢声笑语的年夜饭，就在这阵呼噜声中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中午。
两家人在海城的酒楼里，迎来了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次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