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熟悉的上课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方向飘了过来。
夹杂着大喇叭里带着点杂音的广播操前奏。
海城大学的老图书馆,在这片熟悉的校园白噪音里,依然安静得像是个独立的结界。
这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红砖建筑。
斑驳的墙皮上爬满了常春藤。
因为旁边盖了新的数字图书馆,这栋老楼现在只有考研党和几个喜欢清静的老教授会来。
门口那两棵粗壮的银杏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里直晃荡。
我拉着柳晴雪的手,停在图书馆高高的花岗岩台阶下。
落叶被风卷着,从我们脚边沙沙地扫过去。
柳晴雪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那双刚才在车上还亮晶晶的桃花眼,这会儿彻底暗了下去。
视线落在生锈的青铜大门把手上,她眼角那块冷白皮的皮肤,微微抽搐了一下。
“怎么不走了?”
我捏了捏她的指尖,手心里的温度隔着她手背传过去。
“这地方可是咱俩当年第一次一起自习的据点。”
“我还记得你当时占座,拿的是一本砖头那么厚的西方经济学。”
柳晴雪没接我的话茬。
她往后缩了小半步,肩胛骨绷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常年在职场上端着的冰山外壳,在这栋老建筑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这不光是她最初心动的地方。
这栋老楼的三楼自习室,更是她三年前做噩梦的源头。
就在那个雷雨夜的三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她亲眼看着那个绿茶学姐林雅。
端着两杯热咖啡,笑着坐到了我的对面。
也是从那天起,那些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把她本就少得可怜的安全感扎得千疮百孔。
最后逼得她变成了一个让我喘不过气的疯子。
“我不进去。”
她红唇紧紧抿着,声音发着颤,连尾音都透着股抗拒。
“陆辰,这地方太冷了,我想回家。”
她说着就要把手往回抽。
这女人平时在办公室里砸几个亿的盘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面对一栋破楼,居然吓得连门都不敢进。
我没松手。
反而手上用了点力,十根手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死死扣紧。
“别怕,今天有我在呢。”
我转过身,挡在她和图书馆的大门中间。
视线直直地撞进她眼底翻涌的恐慌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总给那个林雅讲题吗?”
我叹了口气,这笔烂账今天要是算不明白,她这辈子都得在这坑里爬不出来。
“走,我带你上去,当面把这案子破了。”
我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半拉半拽地带着她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老图书馆里一股陈年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暖气开得不太足。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考研的学生低头匆匆走过。
柳晴雪被我牵着,脚步机械地往前迈。
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那件米白色大衣的衣角,骨节泛出森森的青白。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活像我带她进了什么盘丝洞。
我们顺着木质楼梯,一路走到了二楼的水房拐角处。
我停下脚步。
指着水房旁边那个只有一张破木桌的角落。
“还记得这儿吗?”
我偏过头看她。
“大二下学期,你每天下午没课,都会站在这儿等我打水。”
柳晴雪愣了一下。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双被恐慌填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你怎么知道我站在这里?”
她咬着下唇,脱口而出。
这事儿她干得格外隐蔽。
她当时是高高在上的校花,骄傲得要命。
哪肯放下面子主动去找我搭话。
就每天卡着我下课的时间,端着个透明玻璃杯。
假装在这里接开水,实则为了制造几秒钟的偶遇。
“我当然知道。”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你那玻璃杯上的草莓贴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大老远就看见你站在那儿装深沉。”
柳晴雪捂着额头,脸颊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那股子紧绷的防备感,被这一个脑瓜崩弹散了不少。
“你当时站在这儿,眼神能把周围路过的女生都冻结冰。”
我双手抱在胸前,回想着当年的场景,忍不住直乐。
“我当时心里直打鼓,心想这校花是不是看上我手里的热水瓶了,准备抢去砸人。”
“我每次路过,都得加快脚步,生怕你上来抢水壶。”
“你才抢水壶!”
柳晴雪被我气笑了,没忍住,抬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
“我那是……我那是……”
她憋了半天,那句“我那是为了看你”死活说不出口。
高冷女总裁的傲娇底子还在死撑。
“行了,别装了。”
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三楼走。
“后来呢?大三那年,这水房拐角你就不来了。”
柳晴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皮靴踩在木踏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因为她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
“林雅每天下午都端着咖啡在三楼的自习室门口等你。”
“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直接跟着她进去做结构力学的题。”
这股陈年老陈醋的味道,酸得我牙根都倒了。
我就知道,这女人心里的刺,全都扎在这儿了。
我们走到三楼的走廊。
这层楼光线更暗,红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发飘。
我带着她,停在那间熟悉的阶梯自习室门外。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连看都不敢看你?”
我转过身,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视线平视着她的眼睛,把她死死圈在我和墙壁之间。
柳晴雪看着我,眼底又开始翻涌起那股熟悉的不安。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因为我怂啊,大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辈子最没骨气的实话全抖搂了出来。
“你可是校花,天天冷着张脸,看谁都像欠你几百万。”
“我一个穷画图的,连个名牌球鞋都买不起。我拿什么去跟你搭话?”
“那时候宿舍里那帮孙子天天开盘下注。”
我捏着她的肩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赌你哪天能看上个富二代。”
“我每天兜里就揣着三十块钱的饭卡,我哪敢去招惹你这尊大佛?”
柳晴雪呆呆地看着我。
那张冷艳的脸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为是我讨厌她,嫌她性格古怪。
却没想到,我跟她之间,隔着一条名为“直男自卑感”的马里亚纳海沟。
“那……那林雅呢?”
她抓住我衣服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当时天天跟她坐在一起,你还教她做结构受力的推演题!”
“你连个橡皮擦都愿意借给她!”
提到这事,我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姑奶奶!那是接单子赚钱啊!”
我压低声音,恨不得把当年的账本拍她脸上。
“她当时在校外的辅导机构做兼职,接了一堆专升本的建筑学辅导单子。”
“她自己算不明白,就拿五十块钱一小时的兼职费雇我当枪手!”
我看着柳晴雪那双越睁越大的眼睛。
“我当时为了凑够钱给你买生日礼物。”
“连着一个星期,每天下午在这里给她讲那几道破题!”
“我借她橡皮擦,是因为她拿铅笔把图纸画成了猪圈!我怕她毁了我的劳动成果!”
空气在走廊里凝固了两秒。
柳晴雪瞪着眼睛,嘴巴微张。
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山做派彻底裂开了。
她看着我,眼底的恐慌、猜忌、还有那些折磨了她三年的心魔。
在这番毫无浪漫可言的直男吐槽里。
像是一堆被阳光暴晒的泡沫,啪嗒一声,碎了个干干净净。
“五十块钱?”
她红唇颤抖着,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就为了五十块钱?”
“还有一块排骨的餐补。”我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她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这又哭又笑的样子,活像个被抢了棒棒糖又塞了一块巧克力的三岁小孩。
那些由几张错位照片引发的血案。
那些逼得她割腕、逼得我连夜跑路的陈年旧账。
在这个有些霉味的老走廊里。
被这可笑的五十块钱,彻底碾成了灰。
我看着她这副释然的样子。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伸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
“走吧。”
我转过身,手掌贴上自习室的玻璃门。
“带你去看看,你当年在这栋楼里,到底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好事。”
陆辰拉着柳晴雪走进图书馆三楼。推开那扇熟悉的自习室玻璃门,陆辰径直走向了靠窗的那个b42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