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旧书的纸粉味。
柳晴雪站在过道里。
她盯着那张桌子，脚步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半寸。
眼眶红透了一圈，水汽在桃花眼里疯狂打转。
这里是她一切噩梦的源头。
当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前。
手机里收到了林雅发来的那些错位拼凑的照片。
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以为自己被全世界彻底抛弃了。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单薄的肩膀。
指腹透过米白色大衣的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发抖。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慌，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
“坐下。”
我稍稍用力，把她按在靠窗的那把硬木椅子上。
椅子腿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我自己则绕到桌子对面。
拉开那把属于我当年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没去看她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而是双臂交叠，平放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
我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侧着脸，对准了她的方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四号。”
我闭着眼，声音闷在胳膊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晚上十一点多，外头下着初雪。”
“我为了帮你赶那个期末的建筑模型，在这张桌子上熬了两个通宵，困得直接睡死过去。”
柳晴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能听见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想站起来逃离这个地方。
我没睁眼，只是凭着记忆伸出右手。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搁在桌沿上的手腕。
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跳得飞快，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你那天晚上，就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
我嘴角往上挑了挑，把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怂包心思全抖搂出来。
“你以为我睡着了。”
“你凑过来，长头发扫在我的手背上，痒得要命。”
手腕上的脉搏漏跳了一拍。
柳晴雪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了，连喘气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唇膏香，低头亲了我。”
我睁开一只眼，看着她那张惨白与红晕剧烈交织的脸。
“对吧？”
她呆住了。
红润的嘴唇直哆嗦，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个大白天见鬼的兔子。
“你怎么知道……”
她声音细若游丝，尾音都在发着飘。
仿佛被人当场抓包了什么滔天罪行，连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气场都碎成了渣。
“废话，老子当时早就醒了！”
我重新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你凑过来的那一秒，我这心跳声大得跟打雷似的，差点以为自己要猝死在这张木桌上。”
“我当时满手心都是汗，连大喘气都不敢。”
这可是大实话。
那时候她可是全校闻名的高冷校花，看谁都像欠她几百万。
我一个穷画图的，哪见过这种阵仗？
被她冰凉的嘴唇一碰，我连自己埋在老家哪块地里都想好了。
柳晴雪死死盯着我，眼底的错愕藏都藏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是在看我的笑话？看着我像个倒贴的傻子一样……”
“你想哪去了！”
我赶紧打断她这可怕的脑补，伸手跨过桌面，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你平时高冷得跟块冰砖似的。”
“你偷偷亲我，我要是当场睁开眼，你这面子往哪搁？”
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的纵容。
“我怕我一睁眼，你觉得我轻浮，直接一巴掌扇过来。”
“更怕你恼羞成怒，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自习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尘埃在阳光的光柱里上下浮动。
柳晴雪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木桌面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这三年，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以为那是她卑微到尘埃里、甚至不惜强求才换来的一点施舍。
她用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控制欲武装自己。
就是怕我知道她有多爱我后，会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结果搞了半天。
当年那个被她“偷偷侵犯”的猎物，其实早就乖乖躺平任她宰割了。
甚至还在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保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陆辰，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哭得毫无形象，伸手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指甲陷进肉里，力道却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不抱我？”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回去，心脏跳得一整夜都没睡着！”
“我哪敢抱啊祖宗！”
我顺势反握住她的手，十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
死死扣住。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校花是不是在拿我玩大冒险？”
“我要是敢动手，明天学校论坛的头条就是‘建筑系猥琐男骚扰女神’。我找谁喊冤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那张破旧的木桌，走到她面前。
低头，双手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大拇指粗鲁又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水光。
“现在抱，也不晚。”
我弯下腰，迎着她那双通红的桃花眼。
温热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印在她的唇上。
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也吻去这三年来所有的猜忌和恐慌。
唇齿交缠间，没有了平时的试探和较劲。
只有彻底摊牌后的安心和踏实。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腰。
整个人埋进我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我身上的温度。
十指紧扣，我的掌心贴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这一刻，我们俩这笔陈年烂账，算是彻彻底底地平了。
什么病娇，什么黑化。
不过是个没吃到糖、躲在角落里掉眼泪的小女孩罢了。
只要顺着毛摸，给足了偏爱，她比谁都乖。
就在我们俩沉浸在这迟来的温馨里，互相啃得难舍难分的时候。
自习室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咚咚咚！”
厚重的皮底砸在木地板上，带着风风火火的急躁。
伴随着一串夹生怪异的口音，在门外大声嚷嚷。
“陆先生！请问陆辰先生在里面吗！”
我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谁啊，大白天的跑学校自习室来找人？
柳晴雪也从我怀里抬起头。
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防备的冰霜。
她拽着我的衣角，那股子护食的煞气又冒了出来。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看向玻璃门。
“砰”的一声。
自习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顶着一头金毛、眼窝深陷的老外。
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满头大汗。
这老外一看到我，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哦！上帝保佑！终于找到您了！”
他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连气都没喘匀，就把手里的文件怼到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