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玻璃门。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落荒而逃的杂乱声响。
自习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靠在破旧的木桌边缘,胸腔里的心跳像是在打鼓。
这女人,几句话就掐断了我的跨国出差计划。
甚至还要顺手把人家欧洲的建筑协会给强行收购了。
这护食的手段,霸道得没边。
玻璃门外,皮埃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柳晴雪转过头。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端着高冷的女总裁架子。
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一团炽热的暗火。
刚才那番宣誓主权的话,显然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到了顶点。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皙的脸颊上染着两抹惊心动魄的红晕。
“走。”
她一步跨上前,温凉的手指直接挤进我的指缝。
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有些硌骨头。
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自习室门外走。
“去哪?”
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这大晚上的,咱这可是母校,你别是想去哪栋教学楼里搞点刺激的吧?”
我嘴上没把门,习惯性地开始满嘴跑火车。
柳晴雪没接我的话茬。
她踩着高跟鞋,脚步飞快地穿过林荫道。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玫瑰的冷香一个劲儿地往我鼻腔里钻。
几分钟后。
我们在学校南区的大操场边缘停了下来。
夜里的操场没什么人。
几盏昏黄的路灯打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初冬的冷风刮过空旷的绿茵场,带来一股橡胶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我看着这片熟悉的操场,头皮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这地方,我熟得不能再熟了。
三年前,为了躲避她那密不透风的掌控。
我每天晚上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这条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狂奔。
我就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把多余的体力耗干。
好让自己回宿舍倒头就睡,不去想书包夹层里那个闪烁着红光的GpS定位器。
柳晴雪松开我的手。
她转过身,冷白皮的脸庞在路灯下透着一股危险的执拗。
视线像一把钩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三年前。”
她红唇微启,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跑,一跑就是十圈。”
“我就站在那边的看台阴影里,看着你的背影。”
她伸出手指,指着远处黑漆漆的看台角落。
“我当时就在想,你跑得那么快,是不是满脑子都想甩掉我?”
这翻旧账的本领,真是一绝。
我嗓子眼干得发疼,双手老老实实地揣进大衣口袋里。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婆。”
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我现在不是乖乖站在你面前嘛,你赶我我都不走。”
“过去的事,也得清算。”
柳晴雪嘴角往上牵起,勾出一个让人心底发毛的笑。
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直接抵着我的鞋尖。
“你当年在这条跑道上,背着我跑了多少公里。”
“今天晚上,就得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我愣住了。
看着她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怎么还?”
我干巴巴地问。
柳晴雪转过身,背对着我。
双臂自然地向后伸出。
“背我。”
她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迷人又致命。
“跑完三千米。少一米,明天我就让秘书把去巴黎的机票定好,亲自押着你去欧洲打杂。”
三千米?!
我两眼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大姐,这可是七圈半的塑胶跑道!
我这几年坐在电脑前面画图,腰椎间盘都快突出了。
你让我背着一个一百斤的大活人,在这刮着冷风的操场上跑三千米?
这那是惩罚,这分明是要老陆家绝后!
“那个……咱能打个商量吗?”
我咽了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走完三千米行不行?或者我背着你跑三百米,剩下的我在床上还你?”
“不行。”
柳晴雪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直接贴上了我的胸口。
“快点。你再磨蹭,我就加到五千米。”
这活阎王的脾气,向来说到做到。
我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一万遍。
造孽啊。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当年逃跑时有多潇洒,现在当苦力就有多狼狈。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膝弯。
腰腹猛地发力,直接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柳晴雪顺势趴在我的后背上。
两条纤细的手臂死死环住我的脖子。
脸颊贴着我的侧颈,长发垂落在我的锁骨处。
她看着挺瘦,真背在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却让人心底发烫。
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大衣料子传导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调整好呼吸的节奏。
“抱紧了啊,摔下来我可赔不起。”
我颠了颠背上的人,迈开长腿,踩上了那条暗红色的塑胶跑道。
第一圈,我还算游刃有余。
脚步稳当,甚至还有闲心跟背上的人搭话。
“柳老板,你这体重最近是不是长了?我这老腰有点吃紧啊。”
我故意颠了她一下,惹得她双手搂得更紧。
“你敢嫌我胖?”
柳晴雪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在我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牙齿磕在软骨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痛感。
“快点跑,再废话我就咬破你的耳朵。”
她嘴上放着狠话,贴在我脖子上的脸颊却烫得惊人。
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正隔着后背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击着。
这种毫无保留的亲密接触,把冷风里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跑完第三圈。
我的呼吸开始变重。
肺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呼哧呼哧地拉扯。
额头上的汗珠子冒了出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腿上的肌肉开始发酸。
每迈出一步,橡胶跑道传来的反作用力都让我的膝盖发颤。
“累了?”
背上的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慢下来的步伐。
她声音放轻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颈动脉。
“放我下来吧。”
“不放。”
我咬紧牙关,把背上的她往上托了托。
“老子当年欠你的,今天就算跑断腿,也得给你还清了。”
这可是男人的尊严问题。
要是现在把她放下来,这女人能记我一辈子的小本本。
第五圈。
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散开,变成了一团团昏黄的斑块。
大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冷风一吹,贴在身上像一块冰冷的铁皮。
柳晴雪没有再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我的背上。
白皙的手指穿过我被汗水打湿的短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替我顺着头皮。
这是一个带着无尽安抚和偏爱的动作。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我熬过这场荒唐的惩罚。
“陆辰。”
第六圈的弯道处,她贴着我的耳边呢喃。
声音软糯得能把人的骨头熬化。
“你以后,再也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对不对?”
我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废话。”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汗水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我这辈子就烂在你手里了。你就算拿扫把赶我,我也躺在你家门口打地铺。”
最后一圈。
双腿像灌了成吨的铅块,每迈一步都在打摆子。
我的呼吸重得像头正在拉磨的老牛。
视线里只有那条暗红色的跑道,还有终点处那盏昏暗的路灯。
“到了。”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脚步在路灯下生硬地刹住。
我弯下腰,双手脱力地松开,由着她稳稳地踩在塑胶跑道上。
膝盖一软,我单手撑着旁边冰凉的路灯灯杆,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肋骨跳出来。
活了二十五年,我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三千米上了。
陆辰汗流浃背,终于跑完最后一圈,双腿发软地把柳晴雪放在跑道边的一盏昏暗路灯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刚抬起头,就看到柳晴雪的眼神幽暗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