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粗糙的红砖墙,双腿岔开,稳稳地扎了个马步。
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急促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像乱舞的利剑一样在草坪上扫射。
宿管大妈那穿透力惊人的大嗓门越来越近。
“别跑!我都看见你们的影子了!哪个班的!”
皮鞋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逼了过来。
我抬头看着这堵两米多高的老墙,头皮一阵发麻。
这墙皮剥落得坑坑洼洼,墙根底下还长着一溜带刺的杂草和青苔。
墙头上积着常年风吹雨打留下的黑泥。
我心里门儿清。
让我面前这位主儿爬这堵墙,难度堪比登天。
她是谁?
致远投行的活招牌,喝口水都要拿纸巾擦三遍杯沿的重度洁癖患者。
今天身上这件定制版的驼色羊绒大衣,吊牌价抵得上普通人两年的工资。
让她用这身行头去蹭那满是泥灰的砖墙?
她平时在办公室里,别人打个喷嚏她都能让人滚去消毒室待半小时。
“你快点!别管衣服了!”
我急得额头直冒汗,压着嗓子催她。
“弄脏了大衣我赔你十件!要是被大妈抓去保卫科登记,明天咱们俩的照片就能挂在校园网的耻辱柱上!”
我做好了她会皱眉、会抗议、甚至干脆站在原地跟大妈亮出总裁身份的准备。
毕竟这事儿她绝对干得出来。
但我猜错了。
柳晴雪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说。
她那双桃花眼扫了一眼晃动的手电筒光晕。
果断地弯下腰。
两只白皙的手指分别捏住脚上那双高定皮靴的拉链。
“唰、唰”两声轻响。
她直接把两只鞋子脱了下来,拎在左手里。
两只穿着黑色薄丝袜的脚,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踩在了满是枯草的泥巴地上。
我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还没等我脑子里的齿轮转过弯来。
她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一股清冷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站稳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
一只柔软的脚踩上了我的大腿。
紧接着,她腰部猛地发力,另一只脚稳稳地踩在了我的右肩上。
隔着厚实的羽绒服,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脚底传来的重量。
其实她很轻。
一百斤出头的身子,踩在肩膀上也就是一袋大米的重量。
但我这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护住她的脚踝,生怕她一个重心不稳栽下去。
“你当心点!上面有青苔!”
我仰着头,扯着嗓子提醒,手心里的汗把她丝袜的布料都焐热了。
柳晴雪没有回应。
她借着我肩膀的支撑,双手利落地攀住了红砖墙的顶端。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用力往上一撑。
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在粗糙的砖面上狠狠擦过。
带起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灰尘和泥土瞬间染脏了米白色的布料。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腿一跨,她整个人轻巧地翻了上去。
我仰着脖子,视线顺着她的动作往上看。
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冬夜的冷风呼啸着卷过两米高的墙头。
柳晴雪就这么随意地跨坐在红砖墙上。
左手还拎着那双皮靴。
今晚的月光很亮,一轮弯月正好挂在她的背后。
银白色的清辉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冷冽的轮廓。
狂风吹散了她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盘发。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夜空中肆意飞舞,几缕发丝张扬地掠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去理会被风吹乱的头发。
也没有去拍打大衣上沾满的黑泥。
她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墙根底下的我。
那张总是端着高冷总裁架子的脸庞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红润的唇角往上肆意地牵起,勾出一个明艳又带着几分坏心眼的笑。
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在公司会议室里杀伐果断的冰冷。
也不是平时把我逼在角落里时的病态偏执。
那是一种彻底撕开束缚、挣脱了所有规矩的狂野。
活脱脱一个带着男人私奔的叛逆女妖精。
在冷风中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看着墙头上那个肆意张扬的女人。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大拍,随后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风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子算是彻底服了。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是我没见过的?
“你还蹲在下面干什么?”
她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明显的戏谑。
“等大妈过来给你发一张夜间晨练的奖状吗?”
话音刚落。
“就在那堵墙边上!快点!”
王阿姨的咆哮声已经逼近到了十几米外,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扫亮了我身侧的草丛。
我头皮一麻。
“你别乱动!在上面等我!”
我咬紧牙关,后退了两步。
一个助跑,右脚在墙根上用力一蹬。
双手死死扒住墙头粗糙的砖缝。
粗糙的水泥颗粒划破了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双臂猛地发力,引体向上,半个身子硬生生翻上了墙头。
刚趴在墙上喘了口气。
“陆辰,我先下去了。”
旁边传来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偏过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你别跳!下面黑灯瞎火的容易崴脚!”
我急得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晚了。
柳晴雪连看都没看下面一眼。
她单手撑着墙面,身子往前一倾,像一只灵巧的夜猫。
直接从两米高的墙头上,纵身跃入了墙外那片漆黑的胡同里。
“柳晴雪!”
我吓得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两米高!
下面全是被随意丢弃的共享单车和建筑垃圾。
这要是崴了脚或者磕破了头,明天海城医院的骨科主任都得被她拿钱砸醒!
我顾不上手上的擦伤。
双腿一跨,直接从墙头上翻了过去。
闭着眼睛,跟着她的方向跳进那片黑暗里。
“砰。”
我的双脚重重地砸在满是油污和碎石子的水泥地上。
膝盖一弯,顺势在地上滚了半圈卸掉冲力。
羽绒服上沾满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陈年老灰。
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慌乱地四下张望。
校外的这条后街胡同,常年不见阳光,路灯坏了三四个。
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亮。
我看到几步开外的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底下。
柳晴雪正靠在那里。
她毫发无损地站着。
左手扶着电线杆,右脚抬起,正慢条斯理地把那只高定皮靴重新穿回脚上。
拉链发出顺滑的“呲啦”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过头,看着我这副灰头土脸、裤腿上还沾着半片枯树叶的狼狈样。
嘴角再次挑起那抹熟悉的腹黑笑意。
“身手退步了啊,陆首席。”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指尖,动作轻柔地摘掉我头发上的枯叶。
“刚才那落地的姿势,像个土拨鼠。”
我瞪着她,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还笑!”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
“没崴着脚吧?没磕到哪吧?”
确认她身上连块皮都没擦破,我这颗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回肚子里。
“我要是崴了脚,你背我回去就是了。”
她红唇微启,理直气壮地给出解决方案。
顺势把带着凉意的手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五指强行挤进我的指缝,扣得死紧。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争辩。
这女人的脑回路,就是个只进不出的黑洞。
我们在昏暗的胡同里站定。
墙那头,隐隐传来王阿姨气急败坏的骂街声。
“现在的学生!真是翻墙比翻书还快!”
手电筒的光在墙头扫了两下,终于不甘心地远去了。
危机解除。
夜风卷着胡同里的湿冷空气吹过来。
刚才那三千米狂奔加上翻墙的体力透支,这会儿全找上门了。
我的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
突然。
“咕噜——”
一声冗长、响亮、中气十足的怪异动静。
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死胡同里炸响。
这声音太大,甚至在两边狭窄的砖墙间撞出了回音。
空气凝固了。
柳晴雪扣在口袋里手指停住了动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耳根子“唰”地一下烧成了通红的烙铁。
这不争气的胃。
刚才在酒桌上光顾着挡酒和应付那帮老同学,根本没吃几口东西。
加上一晚上的极限运动。
这会儿直接开始敲锣打鼓地抗议了。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刚想扯个谎说这是隔壁院子里狗叫。
柳晴雪没有笑。
她微微偏过头。
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出奇的眸子,循着风向,看向了胡同尽头。
在距离我们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
立着一盏瓦数极低的昏黄钨丝灯泡。
灯泡底下,是一辆油乎乎的铁皮小推车。
一股浓烈的、带着廉价牛油和辣椒混合的辛香味。
正顺着冬夜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我们这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