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浓烈的牛油麻辣烫香味,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昏黄的钨丝灯泡在寒风中摇晃。
一辆脏兮兮的铁皮小推车停在胡同口的避风处。
推车旁边支着两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配着几个掉色的红蓝色塑料小板凳。
这是大学城附近最正宗的“脏摊”。
便宜,大碗,料足。
也是三年前,我穷得只能吃泡面时,偶尔用来打牙祭的“深夜食堂”。
我低头看了看被柳晴雪死死扣在口袋里的手。
再看看她身上那件随便蹭点油渍就得报废的高定羊绒大衣。
“那个……”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从翻滚着红油的铁锅上挪开。
“咱们换个地方吧,这地方不适合你。”
她这重度洁癖,平时在公司连别人碰过的门把手都要拿湿巾擦三遍。
带她来这种桌面上包着一层包浆的脏摊吃东西?
我怕她看一眼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就能当场吐出来。
柳晴雪没有停下脚步。
她拉着我,径直走到了小推车前。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扫过铁皮车上摆着的一排排塑料筐。
“老板。”
她红唇微启,声音清脆。
“两份麻辣烫。多加香菜,不要蒜。”
她连菜单都没看,直接报出了我当年雷打不动的必点选项。
摊主是个微胖的大叔,正拿着漏勺在锅里捞粉丝。
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柳晴雪那张冷艳绝伦的脸,大叔明显愣了一下。
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好……好嘞!两位随便坐,马上就好!”
我被她强行拉着,在其中一张折叠桌旁停下。
桌面上还留着上一桌客人吃剩下的几根竹签,油腻腻的。
“你疯了?”
我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准备抢在她发飙之前把桌子擦干净。
“这椅子腿都是松的,你要是坐下去,这身衣服可就彻底废了!”
我的纸巾还没抽出来。
柳晴雪已经拉开一张红色的塑料小板凳。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大衣的下摆直接擦过满是灰尘的水泥地。
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什么高级商务晚宴。
与周围这油烟缭绕的环境格格不入。
“坐呀。”
她仰起头,看着还在发愣的我。
眼底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拍了拍旁边那个蓝色的塑料板凳。
“不是饿了吗?肚子刚才叫得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这女人,真的是那个喝水都要量水温的致远投行总裁?
我机械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塑料板凳发出一声危险的嘎吱声。
没过几分钟。
老板端着一个套着塑料袋的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两位,刚才太忙,碗不够用了。大碗给你们装一起了,分量绝对足!”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被放在桌子正中央。
红油翻滚,香菜铺了满满一层。
上面还搭着一双一次性竹筷子。
我看着这唯一的一双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板,麻烦再拿一双筷子!”
我冲着小推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不用了。”
一只冷白皮的手越过我的视线。
柳晴雪抢先一步,拿起了那双掰开的竹筷子。
她没有拿纸巾去擦拭筷子边缘可能存在的毛刺。
也没有嫌弃套在碗上的那层塑料袋。
她夹起一块吸满红油的冻豆腐。
轻轻吹了两下,驱散滚烫的热气。
然后,没有半点犹豫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盯着她的动作,眼珠子都快掉进了那个粗瓷大碗里。
“你……你不嫌脏?”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重塑。
“不脏。”
柳晴雪嚼着冻豆腐,红油沾在她的唇角,衬得那张脸更加明艳。
她咽下食物,转过头看我。
“这碗里,有你喜欢的味道。”
她手腕一转。
筷子在碗里挑起一束沾着汤汁的粉丝,直接递到了我的嘴边。
“张嘴。”
她命令道,语气里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看着那双她刚刚用过的筷子。
脑子里那根名为“界限感”的弦,彻底被烧断了。
这女人根本不是在吃麻辣烫。
她是在吃这股沾染着我气息的专属领地!
在她的世界里。
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东西,哪怕是这地沟油熬出来的脏摊。
也比那些米其林大餐来得安全、满足。
这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她恨不得把我和她之间所有的缝隙都用口水和体温填满。
我张开嘴,把那口粉丝咽了下去。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真香。
我们俩就这么在这个漏风的胡同口,头挨着头。
抢着一个碗里的麻辣烫,共用着同一双筷子。
她吃一口,喂我一口。
动作熟练得仿佛我们已经在这种脏摊上吃过无数次。
寒风吹过。
她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辣得直吸气。
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冰冷,也没有了时刻提防别人抢走我的恐慌。
这会儿的她,鲜活得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
我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心口软塌塌的,像是一块浸在温水里的海绵。
碗里的汤底见底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凑过去。
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掉嘴角的红油渍。
“辣不辣?嘴唇都肿了。”我大拇指指腹在她唇边轻轻蹭了两下。
柳晴雪刚想开口说话。
旁边那张折叠桌上。
一直背对着我们、正一个人喝着闷酒的中年男人。
突然转过了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羊肉串,另一只手端着塑料啤酒杯。
那张有些发福、带着酒意的脸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眼熟。
男人盯着我们俩看了足足五秒钟。
视线在我们交握的双手,和我正在帮柳晴雪擦嘴的动作上停留。
“吧嗒。”
他手里的羊肉串直接掉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满脸都是活见鬼的错愕。
他猛地站起身,塑料板凳被带倒在地。
“陆辰?”
他嗓音拔高,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视线随即移向坐在我身边的女人。
“柳……柳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