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王默刚把车开到院门口,母亲便拎着两个纸袋追了出来。
“这个给小苏带上。红豆糕是昨晚蒸的,芝麻酥是早上装的,别搁后备厢冻着。”
苏倩下车接过来:“阿姨,您装得够多了。”
“过年还在单位值班,多辛苦。让大家都尝尝。”母亲又往车里瞧,“中午回来吃不?鱼我给你留着。”
“回来,最多晚一点。”苏倩笑着答应。
父亲站在门里喊王默:“路上稳当点。测试车归测试车,别开得跟做试验似的。”
“知道了,爸。”
车出了巷子,王默说:“你现在出门待遇都比我好。”
苏倩把纸袋放稳:“王主管,今天九点前能到吗?”
“能。苏董还有什么要求?”
“别把糕点压碎了。”
到了研发中心,路边的年味还没散。门口那副红春联是保安自己贴的,楼侧围着施工挡板,楼上几扇窗还贴着保护膜。门厅上方新换的“元序”两个字,在冬日阳光下很显眼。
苏倩下车,站了片刻。
“比照片里像样。”
“顾总买的时候,连一楼都没完全收拾出来。”王默从车里取出纸袋,“现在能用的先用,剩下的年后接着装。”
门卫认识王默,开了闸便招呼:“王主管,新年好!”
“新年好,郭师傅在不在?”
“在,刚往车库去了。”
进门后,值班前台看见王默,放下手里的杯子:“王主管,这么早?”
“来给大家拜个年。”王默侧身介绍,“这位是苏董事长。”
前台忙站起来,差点碰倒杯子。
苏倩笑着扶稳杯子:“别忙。你照常值班,我们自己走走。”
她看过墙上的值班表,又问了一句:“今天当班的都在楼里吗?”
“研发两位在,设备维护一位,郭师傅在车库。安保还有两位轮着岗。”
“好。”
一楼走廊铺好了地砖,墙上还闻得到一点新漆味。会议室玻璃门贴着红福字,办公室里有人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核数据。听见脚步,那人回头,立即摘下耳机。
“苏董?”
年轻工程师站了起来,桌边的泡面还冒着热气。
“没打扰你吧?”苏倩指了指屏幕。
“没有,在核节前留的记录。”
“那先别停。吃点东西,家里带来的。”
王默把点心放在桌角,年轻人打开纸袋,谢谢董事长!”
隔壁工位的老工程师探头:“给我留两块。”
王默笑着把袋子往中间推了推。
苏倩从包里拿出几个红包,按值班表核了名字。每封都是她私人准备的八百八十八元。值班人员有份,排了班却不在现场的,也请王默随后转交。
她把第一个递给年轻工程师。
“新年好。这是拜年的,公司的加班工资和补贴照常按规定算。”
对方接过去,笑道:“谢谢苏董。我妈昨天还问,过年在公司能不能吃上顿好的。这下糕点和红包都有了。”
老工程师起身,把桌上一叠纸收起来:“苏董,我有点不好意思。今年实在走不开,家里小孩催我初六回去。”
“轮休安排好了?”
“排到初七。”
“那回去多陪家里人,工作交给接班的。节日期间出问题也别一个人硬扛。”
老工程师点头,揣好红包,又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没一会儿,那边回了一段语音,孩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时候能陪她去看灯会。
他没舍得外放,只把语音进度条划回开头听了一遍。
苏倩说:“回去时给孩子带点好吃好玩的。”
几人说笑着分糕点,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设备维护员正运一箱零件,过来时手套上还有灰。
他听见苏倩来了,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苏倩没让他放下推车,走过去把红包递给他:“新年好。东西先送过去,忙完再吃。”
对方笑得直应声。
给安保人员的那几份,苏倩也交代王默按名单送到岗上。没有合影,没有讲话,大家收到红包后便各忙各的。
苏倩顺着走廊看了看。几间办公室装着临时桌椅,墙边堆着尚未拆封的显示器;往上一层的楼梯口仍拉着警戒带。
她停在玻璃窗前,里面一位老工程师正和年轻同事对着图纸争论什么。两人没注意到她,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
“这就是之前留下的那批人?”她问王默。
“里头那个是。十五个人走了八个,留下的七个分在各处做项目,过年这里只有一位值班。”
苏倩没进去打断,只点点头:“有他们,后面的人才接得上。”
车库里停着几辆工作车,最里面是那辆用于封闭场地测试的样车。车旁有人弯腰检查轮胎,旁边立着一只工具箱。
“郭师傅!”王默喊了一声。
男人抬头,摘下手套,笑道:“王主管,你怎么年初五就来了?这位是……”
“苏董事长。”
郭师傅连忙把工具放下:“苏董,新年好!”
苏倩递过红包,他两只手接住,连声道谢。
“听说您以前开出租?”苏倩问。
“十几年。后来腰不太受得住,正好元序招车辆保障的人,我考了安全培训才进来。”郭师傅指指墙上的钥匙柜,“现在管调度、检查,还有封闭场地的随车安全保障。”
“初几休息?”
“初七。换班有人接。”
苏倩点头:“今天辛苦了。按你们的正常安排来,不用陪我们。”
她看过车库,又去楼里转了一圈。临走前,王默把母亲做的点心分给郭师傅,留下一袋给接下一班的人。
苏倩去楼里确认剩余值守岗位的红包已经留好,王默便在车库等她。郭师傅正在盘点备用车钥匙,茶杯里的水都凉透了。
郭师傅掰开一块尝了尝。
“嗯,家里做的就是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王默笑着答应,顺手帮他把车钥匙按编号挂回柜里。
“你以前开嘉岳的车,春节也得值班吧?”郭师傅问。
“值过。领导走亲戚,咱们就在车里等。”
“我开出租那会儿,过年才是最忙的时候。别人回家吃饭,我守着火车站拉客。”郭师傅擦着工具,“现在总算能轮着歇几天,我儿子又接上了。”
“你儿子也开出租?”
“网约车。两年前贷款买的车,年前还跟我说,初一到初五想多跑点,把下个月车贷先挣出来。”
“一个月要还多少?”
“三千多,保险、充电还得另算。”郭师傅把检查表捋平,“他初二说好回来吃饭,临时接了趟机场的单,赶回来都快半夜了。我跟他妈没等,给他留了碗饺子。”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年轻男人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身上穿着厚棉服,冲镜头咧嘴笑。
“他前天还问我,你们公司是不是快把没司机的车造出来了。”
王默笑道:“哪有那么快。现在能跑的都是限定条件的测试。”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郭师傅把手机揣回去,“我还骂他,车贷没还清,先操心十年后的事。”
说着,他望向车库里那辆被遮着半边车身的测试车。
“可这两天我老想着他那话。”
车库外传来安保交接班的招呼声。郭师傅把工具箱盖上,没有接着说。
王默问:“想什么?”
“你说我现在干这份工作,当然盼元序好。公司车真做出来,我脸上也有光。”
郭师傅笑笑,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
“可我儿子还靠方向盘挣钱,一天不跑就少一天进账。”
王默没有插话。
郭师傅拎起工具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王主管,你也开过车,知道这碗饭怎么吃。”
“你说,我到底该盼咱们公司的车早点成功……”
“还是盼它晚几年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