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元序科技的三号会议室里,投影幕上出现了一辆悬在半空的汽车。
冯正刚放下水杯,就皱起眉头。
“陆工,咱们是研究自动驾驶,还是准备造飞机?”
几个工程师笑了。
陆峥没笑。他调出昨天那段极端避险仿真,把车辆撞上障碍物的画面停在屏幕中央。
“先别忙着下结论。今天不是讨论造飞行汽车,是讨论在常规制动和转向都找不到安全路线时,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屏幕切换,出现一份技术备忘录。
《极端工况下车辆短时离地避险的理论可行性研究》。
下方的构想来源栏,写着两个字:王默。
梁牧抬头:“王默?咱们后勤那个王主管?”
“就是他。”陆峥说,“昨天他过来协调测试车辆转运,看了我们允许内部展示的模拟场景,问为什么只能往左、往右躲,不能往上。”
冯正有些意外:“后勤的人给咱们提技术方向?”
“他没有说自己会造推进器。”陆峥把备忘录翻到下一页,“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值不值得研究,得由我们回答。”
冯正没再纠结是谁提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箭头:“那我先问最简单的。整车一两吨,凭什么让它离地?就算有装置能把它顶起来,车轮一离地,制动和转向怎么办?落地时车身往前栽,谁保证不翻?”
安全验证组的唐澜接着说:“不能只考虑车。底下有没有人?前面还有没有别的车?装置往下喷出的东西会不会伤到路边的人?如果系统判断错误,本来能刹住的车反而跳起来,谁来负责?”
问题越列越多,白板很快写满半面。
梁牧原本还想替新思路说两句,看见那些问题,自己先拿笔补了一条:乘员冲击。
“我的意见很明确。”冯正说,“现阶段别碰硬件。一辆普通乘用车不是弹珠,弹起来比刹住难得多。”
陆峥点头。
“所以我只想做一个最理想的假设。如果车辆真的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受控的向上运动,数学上有没有一条不撞障碍的路线?如果连假设都过不了,研发就到此为止。”
“那驾驶员怎么启动?”有人问。
“没有启动按钮。”陆峥说,“这不是给人玩跳跃的功能。真要研究到工程阶段,只能由系统按严格条件自行判断,而且必须证明触发比不触发安全。证明不了,就不能触发。”
这番话说完,争议没有消失,但讨论终于有了边界。
中午,陆峥带着会议纪要去向苏倩汇报。
苏倩正在核对下一阶段商业合作的测试安排,听完之后,首先问的不是汽车能跳多高。
“会占用原来的测试车辆和人员吗?”
“我不建议现在碰实车。”陆峥说,“先用现有平台做纯软件论证,暂时连采用什么动力装置都不讨论。两周内如果看不到研究价值,就终止。”
苏倩翻到末页,看到构想来源。
“王默提的?”
“对。他负责后勤协调,昨天碰巧看到我们的极端场景仿真,提出从三维空间寻找避险路线。”
苏倩把文件翻到费用预算那一栏。
“想法可以来自任何部门,但立项要按研发制度走。”她把文件推回去,“我同意做小范围理论研究,不批准硬件开发,更不允许拿载人车辆试验。商业合作那边的安全验证,一项都不能耽误。”
陆峥表示明白。
“还有。”苏倩看向他,“别急着对外说什么飞天汽车。客户买的是安全,不是节目效果。先证明不会把一次小事故变成大事故,再谈别的。”
陆峥离开后,她重新拿起合作方案。
窗外试车场上,一辆搭载元序系统的车辆正在按计划完成低速验证。真正让公司走下去的,依然是这些枯燥而细致的工作。
另一边,顾承安也得到了一份不太轻松的调查结果。
韩恺在北京见了两位曾参与严知行原项目的人员,对方说法并不完全一致,却都提到同一件事。
当初项目制定研发节点时,严知行并不是被迫接受。他参加了计划论证,也认可过当时那份明显偏乐观的进度安排。
“所以后来资金被逼得那么紧,不能全怪投资方。”韩恺说,“而且严知行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有没有看到原始文件?”顾承安问。
“没有。涉及旧公司的资料,我们不能要求人家违规提供。我又找了另一个人交叉核实,至少可以确认,他当时对进度判断确实过于乐观。”
顾承安看着桌上的笔记。
“敢在试验前说不,是一回事。前面把工期估错了,又是另一回事。”
“还有人说他不善于协调,技术意见提得很硬,却很少主动考虑现金流能撑多久。”
这句话让顾承安更加犹豫。
远川现在从零造火箭,最怕的就是找来一位有本事却无法合作的总设计师。
晚上,王默结束元序的后勤工作,回到住处,才接起顾承安的电话。
“王总,情况就是这样。”顾承安说,“我担心严知行到了远川,还是会重演以前的问题。”
王默没有替严知行辩护。
“他当年把进度估错了,后来知道错了没有?”
“从目前核实的情况看,知道。他要求重新评估,试验条件不够时也坚持暂停。”
“这就得分开看。”王默说,“一个总设计师当然得为自己的技术判断负责,但不能让他既当总师,又当融资负责人,还替整个公司保证永远不亏钱。”
顾承安问:“您的意思是,还请?”
“请。不过第二次不能再带一份高薪合同过去。”
王默让他找懂研发管理和试验安全的人参与起草制度,明确评审程序、停试权限、项目阶段预算和责任边界。
“先把远川自己该做的事做了。”他说,“不能光要求别人信我们。”
挂断电话后,他将严知行的名字留在待办事项里,没有急着订下一张去北京的机票。
人家不信口头承诺,那下一次见面,至少得拿得出能执行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元序的一间小办公室还亮着灯。
梁牧把那组极端避险场景复制到独立的仿真环境,冯正和唐澜也留了下来。
“重申一遍。”冯正说,“我们现在给车辆加的是理想化运动能力,不代表现实里有设备能做到。更不代表坐在车里的人受得了。”
梁牧点头,启动第一次计算。
车身向上抬升了一点,但高度不足,仍然与障碍接触。
第二次,他重新设置假想运动轨迹。车辆越过了障碍,落地时却发生严重姿态失稳,模型判定结果比原本更危险。
“这下死心了?”冯正问。
“还没有。”梁牧把几个参数恢复到允许的研究范围,“我再检查一下轨迹搜索有没有遗漏。”
第三次,模拟车辆在障碍前短暂上升,越过阻挡区域,落在一个没有几何碰撞的预设位置。
屏幕上的碰撞提示第一次消失。
梁牧怔住了。
“冯工,真有一条路线。”
冯正凑近看了一遍,先核对障碍物有没有被删掉,又检查周围车辆是否仍在模型里。
“事实上没撞。”他承认,“但别急着说成功。”
陆峥接到电话赶来,听完经过,只问了一个问题。
“乘员受力呢?”
唐澜已经打开另一组数据。
刚才还让人兴奋的三维轨迹旁,突然出现大片红色警告。
为了在极短距离内完成那次抬升,模型需要的加速度远远超过他们设定的乘员安全限值。随后落地的冲击,也同样不合格。
梁牧的兴奋一点点退了下去。
屏幕里的汽车越过障碍,平稳停住。
可那只是动画中的一辆车。
陆峥关掉了循环播放。
“先存档,标注为理想化模型。乘员安全不合格,就不是避险成功。别把这个结果送去宣传。”
“陆工,”梁牧低声说,“按照这个模型,车确实过去了。”
唐澜看着红色曲线,问了一句:
“可如果里面坐着人呢?”
陆峥望向屏幕,没有回答他关于路线的问题。
“车是过去了。”
“但是人能不能活或者说如何保证乘坐人员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