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天幕将沉,太子妃将近有九月的身孕,临盆在即,府中下人都谨小慎微。
宋若雪正看着府中事务账本,贴身大丫鬟拂春忽地进来,又将其他人打发出去。
“禀太子妃,珍书阁来信。”
宋若雪回想近日都很太平,珍书阁应当很平静。
“打开看看。”
丫鬟依言照做,将信纸打开举在宋若雪面前。
万望相助,迎秋绝笔。
宋若雪手中朱笔滑落,“带人来见我,小心谨慎些。”
阮迎秋心中焦灼,距离宋府已有一年之多,当年全靠宋五小姐如今的太子妃助她,那时她怕连累太子妃,如今她更是个大麻烦,不知当今太子妃还愿不愿意助她,可她已别无他法。
她在门内不停向外张望,不安在周身环绕,终于,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姑娘请,人就在里面。”是掌柜的声音。
阮迎秋猛的站起,门被人推开。
拂春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番,觉得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没想起来。。
过了会儿她渐渐想了起来,她是从小跟在太子妃身边的,阮迎秋的事她也知道,但她皱起眉,是当初太子妃未成婚时心善冒险帮了的女子,不曾想时隔这般久,这女子还会找上门。
但太子妃让她将人带去,她自然不会违命,拂春细细打量着阮迎秋,说,“你这般如何能见太子妃。”
阮迎秋见她脸色有些不愉,以为是自己的模样让她想岔了,赶紧说,“姑娘不要误会,我这不是病。”她将这红疹来历又说了一遍。
拂春脸色还是不好,想了想,太子妃如此紧张此人,便只好先让人来看诊,若无问题就将人带进府去禀明太子妃再做打算。
大夫匆匆而来,证实阮迎秋所言皆真,又确认没有其他病症,只身体虚弱亏损。
大夫走后,拂春向阮迎秋解释。“如今太子妃娘娘怀有身孕,我总要小心些。”
“小姐怀有身孕了?那我这岂不是会扰着她。”阮迎秋诧异,又觉得自己实在莽撞,只打听了宋家五小姐成了太子妃,却没再多打听些,这般冒失惊扰了她可怎么好。
拂春见她对自家主子还是有几分在意,便宽慰,“无妨,太子妃娘娘既让我来接你,那自是不怕的。”
又让阮迎秋将身上衣裳都换了,“快些,别让娘娘久等。”再拿兜帽将她头脸遮住。
二人手中抱着书本匆匆往东宫小门而去。
入了府,阮迎秋在门外候着,拂春进去将情况禀明,不一会儿就传她进屋。
她低眉垂眼进去,看见宋若雪挺着肚子在案几后面,下跪伏身叩拜,“民女迎秋拜见太子妃。”
宋若雪见她戴着围帽,也是知道缘由的,但还是开口,“起来吧,将围帽取下。”
“谢太子妃。”阮迎秋起身,又说,“民女面容有损怕污了娘娘的眼。”
宋若雪总要确认一下来人身份的,“无妨。”
阮迎秋听她所言只好将围帽摘了,但有些怕吓着宋若雪。
见宋若雪面不改色,才放下心来。
宋若雪将她细细打量一番,才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阮迎秋长吸一口气,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她再管不了许多。
“求娘娘帮我阮家申冤,为我爹翻案!”她声音哽咽,清泪夺眶而出。
不等宋若雪询问,又说,“当初受娘娘帮助回了晋州,我找到了我爹被陷害的证据,甚至不止我爹,还有钦差大人张非海!甘月知府邓未叙,昭宁将军楚胜河!”
阮迎秋声泪俱下,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铿锵带着血气,“求娘娘为我们做主!”
如今殿中只有宋若雪和两个心腹丫鬟,三人都被她这姿态惊住一时无言。
还是宋若雪回神冷静下来,“你说的这些人都是你父亲一案中被牵扯之人?”
若是一案牵扯这么多人不该简单结案,可这案子皇城中竟然无人提及。
阮迎秋跪在下首,“是也不是,其中关联我也不怎的明了,但我寻到了我爹留下的证据!”
宋若雪站起身来,盯着阮迎秋,“什么证据!”
阮迎秋将衣裳一层一层解开,在腰间解下一圈布料,从中珍之重之拿出个牛皮袋子。
拂春上前去拿,将牛皮袋子打开,里面是她两个手掌大的册子,还有几封信,其中一封是阮迎秋父亲的绝笔信。
他在信中写了钦差大人托付给他的事,还有钦差大人之死。
结合信件与册子,这件事情牵连之广简直难以想象。
七年前年南州边境有将领叛逃,甚至召集士兵强抢城中粮食,天子派了钦差大臣张非海前去处理此事,可他没走到边境,在晋州就死了。
而阮祯被扣上了贪污军饷的罪名,还将张非海之死按在他头上,说他因为贪污军饷被发现灭了钦差大臣的口,这些都在这薄薄几页纸内。
又看张非海之信,他之死,则是因为他暗受皇命调查军饷,皇帝那时已经觉察出不对,边境时常有军士联合请命要军饷补给,可这军饷送了两次都填不饱那些军士,奇怪之处便显现出来,到底是士兵贪心不足还是有人从中谋利?张非海便被授命查此事。
到甘月时他觉察出些蛛丝马迹,费尽一番功夫才查到知府邓未叙的身上,又顺藤摸瓜查到他弟弟身上,原是他胞弟借他之名贪墨了一成军饷。
再之后不知道怎么被上面的人知晓,邓未叙被威逼利诱同流合污,又将军饷贪墨两成。
到这里张非海调查之事还未被发现,直至到了重明城,他查出军饷在这里被扣下五成,而这重明城城主乃昭宁将军楚胜河的叔叔楚保邻。
他也未曾停下调查,他上书一封求陛下增员送去皇城,可等了许久才后知后觉他这封上书到不了皇上的案桌。
送出的消息了无音讯,他只得冷静下来去抽丝剥茧,探查这楚保邻、邓未叙上头的人是谁。
能做的如此密不透风,胆量权势之大必定只有皇城中的顶尖那几人。
张非海把猜测、参与这事的人员都写入了那本册子,最终推测出了谁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太师方闻怀和刑部尚书孟邱。
他将证据同册子一一整理好,为避免被发现端倪忙去了晋州,可他匆忙之间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已经查到那两人头上。
他刚进晋州,刺杀便紧随而来,但在这之前他还收到一封忏悔书。
邓未叙这些时日里寝食难安,意外得知张非海在调查此事,只觉得离人头落地不远,故而将自己所知证据和那封忏悔书让人秘密带到张非海手中后自绝而亡,以期保全家人。
而邓未叙信中写——他意外听到幕后之人说,若是几次贪污军饷的事情败露,便栽赃在昭宁将军楚胜河头上,楚胜河身边有他的人手,再加上楚保邻作证,他们便能摘的干干净净。
可邓未叙一死,邓未叙胞弟同样被灭口,幕后之人不久后就换上了自己的人坐上知府之位。
而张非海还没将他的信拿热乎,自己也命不久矣,自己也写了一封绝笔信,连同邓未叙的忏悔书和所有证据、册子都交给了阮祯。
当天夜里他被自己带来的侍卫逼下湍急河水,捞上来时已经泡肿了。
而阮祯信里写了,他拿到张非海给的东西已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预感自己或许也要步这后尘,也写了封信连同张非海给的东西一起给了可靠之人。
他还没来得将妻儿送走,跟随钦差的官员和侍卫被买通授意,找上了门,为的是那些证据,他们见各种法子都不见阮祯松口,威逼利诱也不能叫他同流合污,而钦差之死又皇帝震怒,情急之下怕陛下查到他们和幕后之人头上便将阮祯与邓未叙兄弟二人推出去替罪羊,将他灭口在牢中。
宋若雪一一看完后就不能平静,没想当年楚胜河贪污军饷一案的水竟是这样的深。
这件事已不是她能帮的,若心中所言属实,那太师或刑部尚书都所谋非小。
宋若雪看向已在一旁落座的阮迎秋,“此事关联太广,我会将你护在府中,可未免打草惊蛇,现在起你便不能出门露面。”
阮迎秋忙起身,“迎秋知晓,谨听娘娘安排。”
宋若雪吩咐拂春两人安顿在府中,也幸好这府中没什么闲杂人,太后陛下看中她这胎,府中都是他们和自己的人。
夜深,魏瑾如今很忙,已有几日未曾回来,她在榻上想着阮迎秋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而另一处院子,阮迎秋总算放松心神。
回想当初她混进晋州去了破庙,可东西不在破庙中,她以为是她多心,心灰意冷下她本想去从前的府门前看看,谁知没有出破庙,便有小乞丐叫住了她。
那小乞丐她认得,当年她爹在时,她曾在破庙周围荒地搭棚施粥,那小乞丐也在其中,只是那时小乞丐身旁还有个老乞丐的。
如今再见时就剩小乞丐孤身一人了,也长大了许多。
那处搭起的粥棚已经被拆了,破庙也无法遮挡风雨,她问他为何还在这里。
小乞丐将她带到他住的山洞,他说,“爷爷是死时说要让我去庙里等人。”
“那你要等谁?”
“等你。”小乞丐说。“你和你我来。”
她跟着小乞丐在山上僻静处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这里是爷爷为自己准备的埋骨之地,爷爷死后,是我把他埋了进去,爷爷说,等到的人来了,就把他的坟刨开。”
阮迎秋觉得起初不解,随后不可思议极了,她心头狂跳,有了预感,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小乞丐又说,“爷爷说这里没有野物,埋着安全的,我也能住在山下的山洞里陪着爷爷。”
阮迎秋找了树枝刨了那处坟头,小乞丐也帮她一起。
刨开后只见一副森森白骨,她在心中道了几声对不住。
白骨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虫蚁在尸骨上穿梭,阮迎秋颤抖着手去把尸骨翻了翻,最终在尸骨腰下的土里翻出了个布包,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后是牛皮缝制的袋子,她快速将东西打开翻阅后久久不能言语。
小乞丐也不打扰她,静静守着,等她哭过痛过两人又将坟包盖好,阮迎秋重重叩了三个头。
如今她自身难保,不能带小乞丐走,她捡了根树枝折下拇指长的一截,刻下昭雪二字递给小乞丐说,“若有朝一日我能回来,我就带你去过好日子,这就是信物,我也会记得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一道疤。”
最后她用宋五小姐给的银钱买了许多吃食放在小乞丐山洞里,银钱他受不住,吃食好歹能吃上点。
告别晋州,她一路乔装随着商队回皇城。
直到临近皇城时她才敢松口气,这一路走来她不敢松懈半分,日日夜夜将东西带在身上,她在,东西就在。
如今在这东宫,有太子妃护着,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