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顾清莲的同意,张楚然一句“恭敬不如从命”便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
芸娘赶紧又从屋中搬出一张竹椅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污渍,送到张楚然面前,“公子,请坐。”
“谢谢。”
张楚然礼貌致谢,坐到了顾淮舟身边,视线不时飘向正对面的顾清莲,而在顾清莲感到奇怪而看过来时,张楚然又移开了视线。
沈嘉禾抛出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芸娘,你家的椅子凳子虽然有些旧了,但挺多的嘛,是你家有木工师傅?”
芸娘微微颔首,神情有些落寞,“我男人会点小手艺,这些都是三年前他在家时打的家具,他走后,家里便没有再添新的。”
“去年,同乡一起去参军的人回来了,说他……”芸娘深呼吸,调整好心态,才继续说道,“他说我男人已经死了,还拿了一笔抚恤金回来。”
以前,芸娘也是带着阿宝生活,因为男人在军营,所以村子里的人对他们母子都还行。
待死讯传回来后,村里的人看他们母子的眼神就有了变化,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有轻视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有人说,芸娘还那么年轻就守寡了,肯定会耐不住寂寞,兴许很快就要改嫁了。
还有人说,芸娘跟村里的男人眉来眼去,已经勾搭上了。
甚至还有恬不知耻的跟阿宝说,阿宝要有继父了。
阿宝不懂是什么意思,回来学给芸娘听,芸娘带着阿宝就上那人家里,把人狠狠痛骂了一顿,逼着那人跟阿宝道歉。
那人却笑着说“就一句玩笑话而已,你这么上纲上线的,不会是做贼心虚了吧”。
流言蜚语犹如洪水猛兽,所有的恶意都投向了这个刚刚失去男人的女子,明明她从未与她们红过脸,甚至她们有困难时,她还去搭把手过。
后来,芸娘才知道那些恶意,仅仅是因为她出色的容貌,窈窕的身段,仅仅是因为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她们便把所有的错过都推到了芸娘的身上,先发制人给她按了一个“不守本分”的罪名。
芸娘几次委屈到想哭,可她不能哭,她哭的话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兴奋,好似在说她输了,她们赢了。
芸娘哭的话,也会让阿宝难过和害怕,她还要照顾阿宝,她没空露出弱者的表情。
芸娘夜里睡觉,都会在枕头底下放一把菜刀,用来保护自己和阿宝。
有一天晚上,真的用上了。
是村里的小流氓,趁着夜色摸进了院里,翻窗户进来时,触碰了芸娘横跨在窗户上的细线上拴着的铃铛。
铃铛发出了警告的声响,芸娘便苏醒了过来,看到窗户上的人影,掏出菜刀就砍过去。
吓得那人不要命地逃,生怕晚一步就要被芸娘给砍死去。
那一夜后,村里男人看芸娘的眼神都犯怵,女人仍时常会说些芸娘的坏话,后面便也渐渐不说了。
因为芸娘当着她们的面,杀了一只冲芸娘叫了两声的狗。
一刀就砍倒了,仍在补刀,一边砍一边说:“该死的,就你会叫吗?看你还叫不叫!叫不叫!”
女人看芸娘的眼神也犯怵了。
相安无事了大半年,谁也没敢再造芸娘的谣言,就怕把芸娘逼疯了,拿着菜刀就冲到村子里砍人。
沈嘉禾没有想到她随口问的一个问题,会引出芸娘的过往,而芸娘把这些伤口摊出来给他们看,是因为她知道沈嘉禾他们的善意。
金枝玉叶的人出门游玩普遍都是去青山秀水的地方,而不是跑到一个小村子的寡妇家里做客。
他们来的这一趟,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芸娘和阿宝是有人罩着的,识趣的就不要来为难。
芸娘很感激,大人物的撑腰可比她拿着菜刀装疯管用多了。
“阿宝他大伯一家就默不作声地让别人欺负你们吗?”
顾清莲问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一家子都惦记上芸娘的房子了,怎么可能还会帮着芸娘。
没准那些难听的谣言,一半还是他们传出来的,为的就是逼芸娘离开村子。
而芸娘一离开,这房子自然就落到了他们手上。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芸娘一个弱女子夜里睡觉会带刀,会在村口众目睽睽之下杀狗,都被芸娘给镇住了。
沈嘉禾问:“芸娘,你想过离开吗?”
芸娘点头,“想过的,只是我没有那个本事带阿宝离开,在外吃喝拉撒睡都要银子。”
沈嘉禾再问:“你的娘家人呢?”
芸娘苦笑一声,“死绝了。”
若不是娘家人都不在了,她无处可去,又怎么会留在这个没有一点人情味的村子。
“八年前,金山县柳姓商户惨遭土匪杀人夺宝,仅柳家小姐逃出生天,后失踪。”
顾淮舟的声音很平淡,芸娘的脸色却变了,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
顾淮舟道:“我总要知道我夫人挂念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芸娘哑口无言。
沈嘉禾也暗暗掐了顾淮舟一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顾淮舟忍痛,“夫人,我知错了。”
下次,也仍会调查。
芸娘并非普通的乡野村妇,生活条件不好,但她的脊背总是挺拔,谈吐文雅,可见是接受过教育的人。
阿宝一个六岁的小孩便能识字写字,脱离不了芸娘的教导。
顾淮舟一查就收获了不少信息,还得知那柳家小姐之所以能逃出生天,是土匪窝里的三把手叛变,他悄悄放走了柳家小姐,又一把火点燃了山寨,趁乱也逃了。
一年后,柳家小姐和那人成亲,生了一个男娃叫阿宝。
三年后,官府找到了那个男人,说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届时会抹除他曾是土匪的记录,甚至能让他脱离贱籍,获得良籍,后代子孙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条件很诱人,男人心动了,离开了村子。
芸娘擦拭眼角的泪水,问:“请问顾大人,您知道我男人的遗骸在哪里吗?”
顾淮舟反问:“当初来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尸骨无存。”
芸娘哽咽,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对不起,是我问了不该问的。”
阿宝心疼地擦眼泪,“阿娘不哭,阿宝会保护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