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擦了擦眼角的泪,轻拍着阿宝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阿娘没事,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又何尝不是芸娘在安慰自己,日子会好起来的,哪怕孩他爹不在了,她也会抚养阿宝长大,仍会告诉阿宝,他爹是个大英雄。
看着衣着艳丽华贵的权贵男女,芸娘多少会有些恍惚。
她的爹娘虽不是什么权贵人家,可也是经营有方的商户,有商铺,有庄子,吃喝不愁。
芸娘是被娇养长大的,也曾骄横,不食人间疾苦。
一朝风云变,芸娘从被捧在手心的宝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女,一条性命还是捡回来的。
仍记得那个嘴里叼着尾巴草的少年,笑着问她:“我若救你,你愿成为我的妻吗?”
其实,芸娘根本就没有为了求生对土匪摇尾乞怜,她道:“妄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爹娘被杀后,她便决定随他们而去,绝不苟且偷生。
可奇怪的是,那人还是偷偷放了她。
“顺着这条路跑,不要停下,不要回头,去报官。”
“柳小姐,你可以对我笑一笑吗?就当敷衍我,你不知道,我爹娘可喜欢我了,总会对我笑,因为我是他们晚年生的,我爹常说他老当益壮,十分厉害。”
“可惜,我长大了,他们也不在了,家里的兄弟不喜欢我,我便离开了那里,后来才误入歧途进了这土匪窝。”
“我大概是活不成了,柳小姐,你把我烧了,把骨灰带回冯家村,把我埋在我爹娘的边上,让我有机会侍奉他们二老,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他过去说过的话,时常还会在她耳边响起,惹得芸娘又恨又气,又十分清楚,这个人不坏。
芸娘逃出了土匪窝,在山脚下看到了冒着火光的土匪窝,隐隐还有喊杀声。
她很害怕,跑得更快了。
芸娘到底没有跑去报官,她听她爹说过,知府是个坏人,还是个色痞,借着案子欺辱过平民女子。
芸娘不敢去,柳家只剩她一个人了,真落了那知府手里,比死在土匪窝还惨。
至少土匪窝里还有一个真心想救她的人。
那把大火烧没了土匪窝,连带那些恶人也一起烧没了。
趁着夜色,芸娘跑回了土匪窝,这时大火烧得没东西可烧,火灭了大半,火光映着焦黑的房屋,还有一具具伏尸,七零八落躺在各处。
这一幕幕都印证了芸娘的想法,土匪内乱,自相残杀了。
“爹!”
“娘!”
芸娘大喊着,她知道爹娘已经无法回应她,但她只能喊着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好像只要喊着爹娘,她还是那个被爹娘保护的小孩。
芸娘喊着便想冲进土匪窝,她想把爹娘的尸身找回来埋葬,不愿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她还没有跑进去,一个声音便阻止了她。
“喂!你是傻的吗?又跑回来做什么!”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很虚弱,底气不足,有装腔作势的嫌疑。
芸娘放眼过去,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发现了他。
他受了很重的伤,腹部被他用衣服卷绑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一牵一扯仍在出血。
他,好像在挖坑。
芸娘鬼使神差地朝这个残存下来的土匪跑了过去,近了,便看到土坑边上躺着两个人。
那是她的爹娘!
少年似是再也撑不住,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到地上,“你别哭呀,你知道我把他们带出来有多不容易吗?”
“你,你带他们出来做什么?”
芸娘看到边上的土坑,她就猜到了少年的意图,可,她要问清楚。
少年却说:“闲着无聊,挖坑打发时间。”
近了,芸娘才发现少年的脸几乎没有血色,煞白煞白,他脚下的地面都被血给染红了。
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都知道,保命才是现下最关键最需要去做的事情,而不是“挖坑打发时间”!
芸娘看向爹娘僵硬的身体,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心中却慢慢坚定了一个想法。
她把少年拖到树下,用他那把带血的尖刀挑破了她领口一角,血液染红了她的衣服。
少年皱眉,“脏了,你做什么......”
少年话还没有说完,嘴里便被人塞进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咽了下去,错愕,“这是什么?”
“穿肠毒药。”
被塞进少年嘴里的这是芸娘阿娘给缝在衣服领口的救命药,阿娘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准关键时候能用上。
结果,真用上了,却是这样的情况下。
芸娘脱下外衣,少年却被她的动作吓到了,比听到“穿肠毒药”还叫他紧张,惨白的脸竟然还能露出了一抹淡红,“你!”
芸娘不去看他,将外衣绑到他受伤的腹部,在他原本用衣服绑住的外层再加压包裹,血还是往外渗,不过速度慢了一些。
少年怔怔看着她,“柳小姐,你.....”
芸娘转身便走,拿起土坑里的铁锹继续向下加深,直到能埋下两人。
芸娘是柳家备受宠爱的独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做过活,铁锹使得乱七八糟,没一会就磨红了双手。
少年挣扎着要起身,“我来吧。”
“坐下!”
芸娘呵斥一声,“这是我的爹娘,还不是你的爹娘!”
少年没再动,心也沉到了海底,默默地看着少女费劲地挖坑,看着她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芸娘花了大半时辰才勉强挖出一个两人宽的土坑,双手磨得满是红痕与水泡。
她爹太沉,芸娘搬不动,还摔了一跤,像是打开一道被捂得严实的门,“哇”的一声,芸娘再也绷不住,大哭了起来。
少年默默地爬起来,将芸娘的爹娘一一抱进土坑里面,一铲一铲地填土。
“爹!”
“娘!”
芸娘疯了一般,跳进了土坑里,紧紧抱着他娘。
少年去拉她,她哭着说:“你连我一起埋了吧。”
少年把她拽了出来,“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救的,就是属于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
怕芸娘再跳进去一般,少年填土的速度加快了。
填好了,堆了一个坟包,少年也再次倒了下来。
就好像,刚才的他只是回光返照。
芸娘还在哭,他说:“柳小姐,你可以对我笑一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