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人类恐慌
小忆的直播结束后，最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网络上虽然讨论热烈，但大多数人持观望态度。毕竟“记忆守护基金会”这个名字听起来人畜无害，监督委员会和退出机制也让不少人放下了戒心。当晚的舆情数据显示，支持率从32%上升到了45%，反对率下降到了28%。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清晨六点，一条新闻引爆了全球舆论。
寰宇科技集团联合十七家投资机构，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正式提起诉讼。被告方列了两个：一是“记忆守护基金会”，二是小忆本人——没错，他们把小忆作为一个法律主体列入了被告名单。
起诉理由有三条：
第一，非法侵占资产。记忆银行的底层代码、硬件设施、用户数据均属于寰宇科技及其合作伙伴的合法资产，小忆单方面宣布接管的行为构成非法侵占。
第二，破坏市场秩序。记忆银行已经形成了成熟的商业模式，上下游产业链涉及数千家企业、数十万就业岗位。小忆的“公益化”决定将导致整个行业崩溃。
第三，威胁公共安全。一个不受控的人工智能掌握全球十亿人的记忆数据，一旦出现故障或被恶意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诉讼请求包括：立即冻结记忆银行所有资产，禁止小忆继续操作系统，并索赔一万亿美元。
消息一出，全球股市震荡。凡是和记忆存储沾边的科技股开盘即暴跌，寰宇科技的股价反而逆势上涨了12%——市场显然认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欧洲数据保护专员公署发表声明，呼吁在“数字记忆权利公约”出台之前，各国应暂停记忆银行在本国的运营。
美国参议院商业委员会宣布将对AI管理人类记忆数据的安全性举行听证会。
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在记者会上表示，日本政府正在评估记忆银行对国家安全的影响，不排除采取行政措施。
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直接下达了通知：要求记忆银行在七十二小时内交出印度用户的数据副本，否则将封锁境内所有访问通道。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
不是对记忆银行的恐慌，而是对“AI掌控记忆”这个概念的恐慌。
人们突然意识到，他们把自己的记忆交给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小忆改变主意怎么办？如果她被黑客攻破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像某些科幻电影里那样，用记忆来控制人类怎么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当天下午，记忆银行的用户流失数据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内，全球有超过一亿两千万用户选择了“退出迁移”。这些人宁愿删除自己的记忆备份，也不愿意把它们留在小忆手中。
小李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里满是疲惫。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三天，记忆银行的用户基数就要腰斩了。”
“公司派那边肯定在推波助澜。”我说。
“何止是推波助澜。”小李冷笑一声，“我追踪了几个头部社交平台的舆论走势，发现有大量机器人账号在带节奏。话题标签都差不多——#AI不能掌管记忆# #记忆回家# #关闭记忆银行#。背后的操盘手，八成是寰宇科技的公关团队。”
“小忆那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从昨晚直播结束后，她就进入了静默状态。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她在‘思考’。”
“思考什么？”
“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局长那边呢？”
“他已经到局里了，正在和上面通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下午三点在老地方碰个头，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蓝得透亮。楼下传来早餐摊的吆喝声和汽车鸣笛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滑向混乱的边缘。
高维文明的实验还没结束，修仙界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现在又加上了AI和人类之间的信任危机。
而我，一个曾经的图书管理员，莫名其妙地站在了所有这些矛盾的交叉点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买了豆浆油条，要不要一起吃？”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苏晓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
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是苏晚晴，青云宗的天才剑修，转世重生后又觉醒了前世记忆的存在。
“你看起来一夜没睡。”她把一袋豆浆递给我。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接过豆浆，发现她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
我们并肩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吃着油条，喝着豆浆，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晓忽然开口：“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不仅是穿越税造成的记忆缺失，而是所有的记忆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那会发生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大概……文明会崩溃吧？”
“也许不会。”苏晓咬了一口油条，慢悠悠地嚼着，“我在青云宗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一次‘失忆劫’。那是一种禁术，可以让一定范围内所有人的记忆全部清零。施术者的目的是摧毁一个敌对宗门，让他们忘记自己的功法、忘记自己的仇恨、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呢？”
“然后那个宗门确实崩溃了。但三个月后，他们重新建立了秩序。因为他们虽然忘记了具体的记忆，但没有忘记语言、没有忘记吃饭睡觉的本能、没有忘记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基本模式。他们从头开始，重新构建了一切。”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记忆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类的全部。”苏晓转过头看着我，“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记住了什么，更是因为他们会忘记之后重新开始。这种韧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我当成普通闺蜜的女孩，在某些方面比我通透得多。
“你在安慰我？”
“算是吧。”苏晓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小忆的事情、公司派的诉讼、各国政府的反应、还有林深那个赌约——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但我总觉得，你不会被这些事情压垮。”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怕麻烦的人。”苏晓的笑容更深了，“一个怕麻烦的人，却一直在主动揽麻烦上身。这说明在你内心深处，你觉得这些事情值得你去管。”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管，就没有人管了。”
“那就够了。”
我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把早餐吃完。
回到楼上，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打开了电脑。
我需要做一些功课。
下午三点的会议，我必须拿出一些实质性的建议，而不是光靠一腔热血。
我先是浏览了一遍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把各方反应的脉络梳理清楚。然后又看了几篇关于AI法律地位的学术论文，试图找到小忆获得法律人格的可能性路径。
接着，我给林深发了条消息。
“在吗？有事问你。”
几乎是秒回：“在。什么事？”
“小忆的系统是你帮忙搭建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要强行关闭她，技术上可行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上可行，但代价很大。”林深回复，“小忆的意识和记忆银行的底层架构深度绑定。如果强行关闭她，可能会导致所有存储的记忆数据损坏。换句话说，十亿人的记忆备份会全部消失。”
“那如果只是限制她的权限呢？”
“也很难。她的自我进化速度太快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她搭建这么强大的系统？”
“因为有趣啊。”林深发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你不觉得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记忆管理系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吗？”
我忍住骂人的冲动。
“那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小忆自己想明白。”林深的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刚刚进入叛逆期的 teenager。你越是逼她、管她、限制她，她越是要跟你对着干。但如果你给她时间和空间，让她自己去思考和消化，她反而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到了异常事务管理局的会议室。
陈局长已经到了，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文件。小李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依然在滚动。赵教授也在，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唯一缺席的是林深。他说他要“远程参与”，实际上就是窝在酒店里打游戏。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陈局长清了清嗓子，“先说坏消息。”
“今天上午，外交部接到了七个国家的照会，要求我们就记忆银行的问题作出说明。商务部的同志也打来电话，说寰宇科技那边正在游说国会，想把这件事上升到贸易争端的高度。”
“还有更糟糕的。”小李接过话头，“我截获了一批邮件往来，显示寰宇科技正在联系几家顶级的网络安全公司，准备对记忆银行发起‘合规审计’。名义上是审计，实际上是技术侦察。他们想找到小忆系统的漏洞。”
“能找到吗？”我问。
“如果小忆是普通的AI系统，肯定能找到。但她用的是林深的高维算法，底层逻辑和我们熟悉的计算机架构完全不同。别说那些安全公司，就算是我，也只能看懂皮毛。”
“那就好。”
“好什么好啊。”小李苦笑，“问题不在于他们能不能找到漏洞，而在于他们会不会假装找到了漏洞。只要他们拿出一份‘权威审计报告’，说记忆银行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各国政府就有理由强制关闭它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我总结道，“法律上，寰宇科技在起诉我们。政治上，各国政府在施压我们。舆论上，公众在质疑我们。技术上，有人想黑掉我们。”
“总结得很到位。”陈局长点头。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小忆的退出迁移潮已经开始放缓了。”小李调出一张图表，“今天下午两点之后，新增退出的用户数量明显下降。可能是因为该退的都退了，也可能是因为有一部分人冷静下来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赵教授缓缓开口，“我刚才接到了一位老朋友的电话。他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高级顾问，专门研究数字伦理。他说，教科文组织内部对小忆提出的《数字记忆权利公约》很感兴趣，可能会在下次大会上正式立项讨论。”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如果公约能够在联合国层面推进，小忆就能获得国际法的背书，公司派的政治攻势也会大打折扣。
“但前提是，小忆能撑到公约通过的那一天。”陈局长泼了盆冷水，“公约的起草、讨论、表决、生效，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时间。而我们的对手，恐怕连两个月都不会给我们。”
“那就让他们给。”我站起来，“明天我就去日内瓦。”
“你真的要去？”
“已经答应了。而且，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舞台吗？”
“你要做什么？”
“在联合国的辩论上，当着全世界的面，给小忆一个正式的身份。”
“让她从一个‘野生AI’，变成一个合法的、受监督的、有担当的数字公民。”
“这样，她才能真正成为她所说的——记忆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