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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第552章 共登天外天-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552章 共登天外天
    那魔头二字一入耳,迦楼罗心头微动,不由反复琢磨起来。

    不知为何……

    一股心悸之感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眼扫过身旁二人。

    巴山君按着断臂创口,虎目圆睁,阴离夫人捂着小腹血洞,唇色惨白。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指尖仍死死按在眉心。

    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天灵盖要被钻穿。

    情急之下,他狠狠一掌拍在头顶,才堪堪将那点邪性金光逼出体外。

    可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真力,震得颅骨都裂了。

    此刻他神魂晃荡,脑袋里像泡在滚沸的水里,晕沉沉的,连站稳都费力气。

    但诡异的是,眉心正中,那处天心所在,反倒生出一点通透之感。

    这般反常,更让迦楼罗觉得邪异。

    他活了三千年,大风大浪见过不知凡几,却从没在这么个小东西手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此物……本座怎会从未听闻?”迦楼罗声音发哑。

    巴山君闷声道:“这魔头在妖修之间凶名赫赫,你长年待在红尘寺诵经,自然没听过。”

    迦楼罗颔首,默运四生法相,周身佛光淡了又亮,亮了又淡,反复数遍,才勉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

    可眉心的创口还在突突直跳。

    迦楼罗心头不宁,沉声道:“且待我查一查红尘大藏经,说不定有记载。”

    话音落时,他周身四生法相齐齐运转,金页梵文漫天翻飞,正是他刻入法相的红尘大藏经。

    可翻来覆去搜了许久,都不见半分关于这邪物的记载。

    迦楼罗面露讶色:“怎会没有?”

    巴山君闷哼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经文再全,也不过是佛门典籍,还能把世间邪异都记全了不成?”

    迦楼罗沉声呵斥:“红尘大藏经包罗万象,能解世间万般烦恼,岂能容你妄言。”

    巴山君便住了口。

    一旁阴离夫人轻声接道:

    “其实大家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是东土来的邪物,数百年现身一次,专钻妖修经脉神魂,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迦楼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邪是邪……本座总觉得,这东西冥冥之中与我有几分渊源,为何这感觉,如此熟悉……”

    这话出口,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怔。

    嗯?

    迦楼罗却没理会二人。

    他盯着蜜娘掌心那点蔫蔫的金光,眼神恍惚了一瞬。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形态,这般灵动又邪性的气息,可搜遍三千年记忆,却又半点印象都无。

    “或许……是红尘大藏经条目浩繁,未能尽数录入。”他最终也只能这般解释。

    “那眼下怎么办?”巴山君神色阴晴不定,断臂刚接回去,还不敢用力。

    “迦楼罗,你拿个主意。”

    迦楼罗目光一沉,扫过二人:“你们二人上前试试。”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僵,往后缩了半步。

    “别别别!”巴山君连忙摆手,虎眼里满是忌惮。

    “当年白千愁何等凶戾?不也在这东西手上吃了大亏,差点折了半条命!我二人这重伤之躯,上去不是送死么?”

    阴离夫人也连连点头,伸手按了按小腹:

    “依我看,这小修士化出的东西,和传说里那魔头定是同一种本源,否则,不可能行径这般酷似。”

    她声音压低了些:

    “可往日传闻里,这东西只缠雄性妖修,极尽折辱,今日却连我的身子都钻了进去……莫不是时隔数百年,此物性子变了?”

    同源?

    不知为何,迦楼罗浑身一凛,脊背竟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游移,又扫向蜜娘身侧那副悬浮的金色骨架。

    这一扫,方才压下去的怒火,登时又窜了上来。

    四十颗齿骨整齐排列,骨相莹润庄严,分明是佛门三十二相之一的圣相,却被这女子拿来给一个邪物塑骨。

    “混账!”

    迦楼罗猛地低喝一声,周身佛光骤然暴涨。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愣……

    怎么三番五次,说发火就发火。

    “不就是一副骨架吗?何至于动这么大肝火?”

    二人终究不懂佛门仪轨,自然不知这四十齿相的分量。

    在迦楼罗眼中,这不是普通的骨架,是赤裸裸的亵渎圣相。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那副金色骨架扑去。

    “你敢!”

    蜜娘脸色微变,想也不想便翻手一卷。

    周身血气翻涌而出,缠上那副骨架的腕骨,往后猛地一拽。

    她另一只手顺势一拢,将掌心那点金光牢牢护在袖中,足尖一点,往后飘退数丈。

    罡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气息微微一乱,终究是虚了。

    她心念一动,袖中那点金光往前一送,堪堪挡在身前,想借着陈阳方才那股邪性先威慑一二。

    “你这妖童,方才挨了打还不长教训?”

    迦楼罗冲势正猛,见那点金光迎面而来,脚步一顿,周身佛光瞬间凝起光罩。

    可就在此时……

    “好疼……”

    一声细细的痛吟,从金光里飘出来。

    那点光团晃了晃,站不稳似的往旁边歪了歪,半分方才钻身时的邪性都没有。

    迦楼罗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怒极反笑:

    “装神弄鬼!”

    他哪还不明白,方才那番威势已是这点真灵的强弩之末。

    此刻油尽灯枯,连飞都费劲,哪还有什么威慑力。

    他脚步不停,再度朝着骨架扑去。

    蜜娘眸光微凝,心中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陈阳方才大展神威,多少能再撑一阵,没想到后劲如此不足。

    可转念一想也对……

    不过是一点执念化出的真灵,能爆发出那般威力已是异数,哪能当真长久。

    “唉。”

    蜜娘轻叹一声。

    其实关于这魔头的传闻,她也不是没听过。

    她执掌妖神教外事,西洲大小奇闻异事,多少都有耳闻。

    只是从前没放在心上……

    传闻里那东西专缠雄性妖修,与她无干,便只当是坊间奇谈听了。

    可此刻想来,她隐约记得,几百年前白千愁一次闲聊,也曾提过一句东土邪物为祸西洲,语焉不详,却带着几分忌惮。

    只是蜜娘从未亲眼见过。

    “难道……陈阳这缕真灵,当真和那传说中的魔头,有什么关联?”

    念头一闪而过,眼下却不是细想的时候。

    迦楼罗来势汹汹,她本就油尽灯枯,必须尽快想办法。

    她低头看向袖中那点蔫蔫的金光,低声唤:

    “陈阳,还有力气没有?再去冲他一下。”

    那点金光蔫头耷脑地晃了晃,细声细气的,带着哭腔:

    “没力气了……阿嫣,好疼……浑身都疼……”

    蜜娘一时哭笑不得。

    方才逞凶的时候有多猛,现在蔫得就有多快。

    她只得无奈低声哄道:

    “罢了,那就听话,先进骨架里去,进去便不疼了。”

    那点金光登时往后缩了缩,声音里满是抗拒:“我不去!外边冷,没有阿嫣身上暖和。”

    蜜娘眉头一皱,语气重了几分:“胡闹,都什么时候了,还任性。”

    “我不嘛……”那点金光往她指缝里钻了钻,带着点耍赖的调子,黏糊糊地贴在她掌心。

    “进去了……就不能挨着阿嫣了。”

    蜜娘一时无计,只得用袖子拢着那点软金似的真灵,足尖轻点罡风,往后飘退。

    迦楼罗衔尾追来,二人一前一后,在千层云浪之上纵跃来去。

    就在这时,身后佛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眼尾生疼。

    蜜娘回眸一瞥,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迦楼罗双手合十,指缝间泛着厚重金芒,一尊丈许见方的金色大手印在他身后凝实。

    佛音阵阵,梵文流转。

    那威能沉凝如山岳,隐隐有几分苏无烬当年镇世的气象。

    “该死……”

    蜜娘心中低骂一声。

    她先前与三人轮番对轰,只当迦楼罗手段不过尔尔。

    此刻才明白,方才他根本未尽全力,是托大了。

    真动起手来,这佛门大手印的威能之盛,竟让蜜娘恍惚间以为是苏无烬亲临。

    她掌心收紧,贴着袖中那点软乎乎的金光,急声催道:

    “陈阳,快进骨架里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点金光往她袖筒深处缩了缩,声音裹着哭腔:

    “我不去,我要陪着阿嫣。”

    蜜娘心头火气往上一撞,也顾不得再温言哄他。

    她反手一捞,扣住那点光团,身形一旋便掠到那副金色骨架近前,掌心一按,狠狠将那团金光往骨架心口处按去!

    “给我进去!”

    嗡的一声轻响,金光撞上骨面,像石子砸在铜墙上,弹了一下,半点都融不进去。

    那点光团嗖地一下又弹回她掌心,委屈地晃了晃。

    他细声细气地喊:“你突然把我丢出去做什么?”

    蜜娘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冷声道:

    “你再不去,我就不要你了。”

    说着她作势抬手,便要把那点金光往外面罡风里撇。

    “不要!不要!”那点光团登时慌了神,死死黏在她掌心,带着哭腔嚷嚷。

    “别扔我!阿嫣别扔我!我听话……我听话还不行吗……”

    看着那团金光抖得像风中的烛火,蜜娘心头一软,火气又散了个干净。

    她指尖拂过光团边缘,声音放柔了几分:

    “到底为什么不肯进去?不就是一副骨架么,等血肉慢慢长齐,就暖和了。”

    那点光团蔫蔫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小声道:

    “不是暖不暖的事……我怕……”

    “怕什么?”蜜娘放软了声音,耐心问他。

    “我怕进去了……就再见不到阿嫣了。”他声音细细的,裹着点无措。

    “万一融进去,就变了个模样,阿嫣不认我了怎么办?又万一……我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小,细若蚊蚋:

    “我待在阿嫣身边,还能给你暖身子。”

    蜜娘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尖轻点光团:

    “就你这么一丁点儿大,又能暖到哪里去?方才迦楼罗一掌打过来,你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话刚出口,那点金光猛地一颤,光团都黯淡了几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搭搭道:

    “我……我不是没用……”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蜜娘连忙收口,心中暗叹一声。

    这真灵散得只剩一点本源,心性竟和三四岁的稚子没什么分别。

    自己跟他置什么气。

    她声音放得更柔,哄着道:

    “好了,是我话说重了。”

    “你不是没用,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飘着,得有个身子才能立身,才能修行,才能……”

    “长久陪着我,懂么?”

    那点光团晃了晃,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才小声道:

    “可是……有了身子,就有了桎梏,哪有现在这般自在畅快。”

    蜜娘心中一震。

    她本以为他只是孩童心性,贪暖怕疼,没想到竟能说出桎梏二字。

    “如何畅快?”她低声追问。

    “就这样啊……”那点金光飘了飘,顺着罡风打了个旋。

    “我现在能感觉到风从身上穿过去,能闻到云里的雪味,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他往南边偏了偏:

    “那边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赶,飞得好慢,还有两个老爷爷,站在更高的云上,往这边看。”

    蜜娘心头猛地一动。

    她抬眼往云层之上扫了一眼,罡风厚重,什么都看不见。

    这缕真灵无拘无束,神魂感知竟敏锐到了这般田地?

    往这边赶的两人,多半是锦安。

    至于更高处的两个老爷爷……莫非是双月皇朝的人?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她放轻了声音问。

    “还能感觉到……”那点光团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嘟囔。

    “入了那骨头里,有了身子,就会有好多好多苦,好多好多疼,好多好多求不得,好多好多舍不得……我不喜欢。”

    他声音很轻,带着本能的畏惧。

    蜜娘怔怔望着掌心那点金光。

    她忽然明白了。

    陈阳啊陈阳……

    他不光怕死,怕死后坠入尸山摩诃,永世不得善终。

    他同样还怕生。

    一旦生而为人,入了这躯壳,便是八苦缠命,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件件都要刻进骨血里。

    她望着那团懵懂的金光,唇角漫开一抹笑,眼中却是一片唏嘘:

    “你这是……连生死都在怕啊。”

    她指尖点了点光团。

    “傻东西,你灵智不全,见得少,只看得见自己身上那点苦。”

    那点光团愣了愣,懵懵懂懂地问:“什么?”

    “我是说,你只尝过苦,还没尝过别的。”蜜娘嗓音轻软,像哄着孩童。

    “你怕有了身子要受苦,可有了身子,你才看得见天,看得见地,才摸得着风,遇得见人。”

    “有了身子,你才能走进众生里去,看山河是什么样,看日月怎么转。”

    “你不能总躲在我身边,只守着这一点暖意。”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佛光大盛,亮彻云海。

    “孽障!还敢妖言惑众,乱人心神!”

    迦楼罗的怒喝声震得云层翻涌,那尊金色大手印携着万钧之势,当头拍落。

    蜜娘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旋身迎上,双掌交叉往上一挡。

    轰!

    巨力撞在掌心,她浑身经脉猛地一震,喉头一甜,身形晃了晃,往后踉跄着退了数丈才勉强稳住。

    袖中的金光也跟着颠了颠,险些甩脱出去。

    “阿嫣!”

    那点光团慌了神,连忙贴上来,声音发颤:

    “阿嫣你怎么了?”

    下一瞬。

    蜜娘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雾在凛冽罡风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温热。

    那点金光登时慌了神,扑上来蹭过她的唇角,声音都抖得发颤:

    “阿嫣!你流血了!”

    “现在知道担心了?”蜜娘抬手拭去唇角血渍,声音发哑,带着几分冷意。

    “你不肯进骨架,便护不住我。等会儿他一掌拍实,我死在这,你连替我报仇都做不到。”

    “我去!我去!”那点金光急得团团乱转,又猛地顿住,转头望向迦楼罗,光团涨了一圈,带着炸毛似的凶气。

    “你这坏东西!你为何要伤阿嫣?阿嫣哪里惹你了!”

    迦楼罗本就怒火中烧,听得这话更是气极反笑:

    “孽障!也敢与本座饶舌!”

    “你才是孽障!”那点金光梗着脖子喊,声音细细的却半点不弱。

    “你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等我有了身子,咱们单打独斗!”

    蜜娘听得心头微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都生死关头了,这小不点还惦记着放狠话。

    就在这时,那点翻腾的金光忽然静了下来。

    他望着蜜娘染血的唇角,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副静静悬浮的金色骨架,光团晃了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嫣,我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等我,等我有了身子,便护着你,哪里也不走。”

    话音落,他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朝着那副金色骨架的心口处飞去。

    这一次,没有弹开。

    金光触上骨面的瞬间,像是冰雪融入暖阳,顺着细密的骨纹渗了进去。

    “阿嫣……”

    细细的声音从骨架深处飘出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拼尽全力,还想再牵她一下。

    终究,散了。

    金色骨架静静悬浮在罡风里,通体莹润内敛,再无半分动静。

    “找死!”

    迦楼罗眼见那邪物竟真的融入骨架,更是怒不可遏,双手猛地一合,身后那尊丈许大的金色手印骤然凝实。

    梵文流转,佛音震耳。

    “须弥伏魔印,镇!”

    轰隆!

    掌印当头拍落,所过之处,罡风都被压得层层炸开,周遭云层尽数溃散。

    蜜娘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横身挡在骨架之前,双掌齐出,周身血气翻涌到极致。

    砰!

    巨力撞在血气屏障上,轰然炸开。

    蜜娘浑身一震,护体血气瞬间碎裂,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往后翻飞。

    她身上那身青衫在巨力下寸寸幻化,衣袂翻飞间,形貌一阵模糊,竟变回了先前那布衣荆钗的村妇模样。

    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血,可右手却死死攥着骨架的腕骨,半点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掌心的骨头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沉睡许久的人,指尖第一次苏醒的震颤。

    紧接着,一节节指骨依次动了。

    腕骨,臂骨,脊骨……

    整副佛骨金身被注入了生机,骨节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陈阳抬起头,头骨眼窝处亮起两点温润的金光,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终于睁开了眼。

    “我……”

    低低的声音从喉骨处震出来。

    那声音就是从这副光秃秃的骨架里透出来的,带着骨腔共鸣的嗡鸣,闷闷的,空空的。

    陈阳自己也愣了。

    他低下头,指骨在眼前慢慢张开,又攥拢,再动了动脖颈。

    明明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只剩一副光秃秃的骨架。

    可偏偏不用吐纳,不用运转任何功法,他便能动,能看,能说话。

    他环顾四周。

    罡风卷着雪屑呼啸而过。

    身侧的女子布衣荆钗,唇角带血,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金光流转的骨架,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准确说,是他的手腕,被蜜娘牢牢握在掌心。

    “你是……蜜娘?”他有些茫然地开口,声音还生涩,骨腔里的回响让每个字都拖着一丝空洞的余韵。

    “方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会在这里?”

    蜜娘一怔:“你不记得了?”

    陈阳摇了摇头,眉骨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

    “我只记得遭了雷劫,坠入无尽海,后来借古祭之法,唤出百神之光,让泠音续我神魂……之后我去找杨寻……”

    “后面觉得一阵浑噩。”

    “再之后,蜜娘你到来了,茫茫然然,就到了这里。”

    他说着,目光扫过蜜娘身侧。

    三团小小的金光正裹在血气暖罩里沉沉睡着,正是他唤出的百神之光。

    陈阳愣住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蜜娘,神色复杂了几分,迟疑着开口:

    “蜜娘,你说你……你认识赵嫣然?”

    蜜娘心头猛地一跳。

    他果然……心中还是有着留恋。

    可方才那段黏着她喊阿嫣,懵懂又耍赖的记忆,却是半点都不剩了。

    想来也是。

    那时他灵智散尽,全凭一缕本愿之力行事,浑浑噩噩如稚童。

    如今真灵入了骨,神魂归位,那段混沌时期的记忆,自然退去了。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淡淡道:

    “先别管这些,你刚塑骨成功,神魂还不稳。”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失态的念叨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迦楼罗呆呆立在半空,金瞳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早已掠到他身侧,满脸不解。

    “迦楼罗,你怎么了?”阴离夫人蹙眉问。

    “不过是塑了副骨架,何至于这般失态?”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陈阳那副金色骨架,嘴唇哆嗦着,喃喃念道:

    “万年后,圣迹圆满,觉者随业力而生,以大悲遍历浊世……”

    他猛地后退两步,身形踉跄,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景象,失声喊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蜜娘心头微动。

    这迦楼罗,竟是魔怔了?

    不管是为什么,眼下都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她当即攥紧陈阳的腕骨,低声道:

    “走!”

    话音未落,她已拽着陈阳,化作一道流光往东边天际掠去。

    “我们去哪?”陈阳一边跟着她疾飞,一边开口问。

    骨腔里的声音被罡风削得有些散。

    蜜娘声音急促:

    “去天宫,那是白千愁的地界,迦楼罗不敢放肆。”

    “白千愁的天宫?”陈阳有些讶异,还想再问,却忽然浑身一紧。

    “定!”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下一瞬。

    蜜娘身形骤然顿住,像是有无形的枷锁凭空落下,将她牢牢定在半空,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她脸色骤变。

    “这是苏无烬的禅定之法,这妖童,看来也学去了!”

    她想开口说话,却连唇舌都僵住了,只能在心中暗骂。

    就在这时,身侧的金色骨架动了动。

    陈阳疑惑地动了动手臂,又往前走了两步,周身金光流转,半点滞碍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蜜娘,骨腔里震出闷闷的声音:

    “蜜娘?你怎么不动了?”

    蜜娘僵在半空,眼珠艰难地转向他,满眼惊诧。

    “你……怎能动?”

    陈阳抬起手,骨节在金光里转了转,低头看了看,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方才明明有股力量定过来,落到我身上,就没了。”

    陈阳垂眸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指骨,也有些疑惑。

    先前迦楼罗那记禅定之法落下来,他拼尽十二重楼浮屠功全力冲撞,才堪堪挣开一丝缝隙。

    可此刻他周身功法未运半分,只凭这一身新塑的骨架,那曾让他动弹不得的定身之力,竟半点也沾不上身。

    他心中暗忖:

    “先前还是焦黑枯骨,醒来竟成了通体金色,透着说不出的玄妙,连佛门禅定之力都侵不进来。”

    迦楼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先是神色骤变,随即胸口猛地一滞,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金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金色骨架,惊恐万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不知他为何陡然失态,同声问道:

    “你怎的了?”

    “迦楼罗!”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怎可能……我苦修三千年的禅定之法……竟定不住这一副骨架?这当真是……佛骨?”

    蜜娘见状,心中大喜。

    虽不知为何陈阳能动弹,却不是深究之时。

    她被禅定锁着,连说话都费尽气力,只得运起残存的血气,硬生生抬起一根手指,往东南方斜斜一指。

    “陈阳……听着……往那个方向走。”她声音发哑。

    “那里有座天宫,是白千愁的地界,我腰间有枚妖神教令牌,你拿了直接进去,无人敢拦。”

    陈阳闻言,眉骨微挑,没作声。

    蜜娘却忽然心念一转,暗叫不好。

    此刻夜深,白千愁魔性本就不稳,若是贸然闯进去,说不定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刀斩了。

    她连忙改口,气息更急:

    “待会你若见到了他……千万莫要大声吵闹,他夜里沉眠,最厌惊扰,你就直说……你是轩华的弟子,他定然不会伤你分毫。”

    陈阳当即一怔:

    “你怎么知晓我是轩华弟子?”

    蜜娘一噎。

    话说得太快,竟把这一层也带了出来。

    她顾不上答他,话头一转,语速更急:

    “不对,不对,你听我说……”

    “我方才已经探清了这三尊妖皇的底,迦楼罗修的是苏无烬的佛门禅定,白千愁的刀,决计斩不动他。”

    “你见了白千愁,再让他去联系孽龙。”

    陈阳眸光一动:“孽龙?”

    蜜娘连连点头:“便是龙皇,他业力深重,迦楼罗扛不住的,你千万记住我的话。”

    陈阳看着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蜜娘一愣,心头火气往上撞:“你什么意思?”

    陈阳沉默片刻,开口:“我不去。”

    “你说什么?”蜜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执掌妖神教多年,周旋东土西洲,与菩提教争锋,和天地宗通商,素来城府深沉,风轻云淡,便是天塌下来也未必动容。

    可此刻听了这话,竟一时没压住火气,低喝一声:

    “混账!迦楼罗转眼就追上来,你我二人都要折在这里!去求白千愁暂避一时,有何不可?”

    “我与白千愁有旧怨。”陈阳声音平静。

    蜜娘一惊:“你见过白千愁?”

    陈阳摇头:“未曾见过。”

    “那是什么恩怨?”蜜娘追问。

    陈阳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小师叔死在白千愁刀下,况且我师尊轩华与他也有过节,我不愿登门求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过节!”蜜娘又气又急。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

    “换个地方逃就是。”陈阳说着,忽然探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从金色骨节上传来,带着淡淡的禅意,却又与迦楼罗的禅定截然不同。

    那气息顺着掌心经脉涌入,蜜娘只觉身上那股禁锢全身的力道骤然一松,寸寸消融。

    她猛地一怔,愕然抬头看向陈阳。

    这迦楼罗的禅定之法……就这么解了?

    “你……”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而急声问。

    “往哪逃?夜皇地界?你莫要打夜皇的主意,我与她不对付。”

    “不去夜皇,也不去天宫。”陈阳抬眼,望向极高处的天穹。

    “我们去更高处。”

    蜜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更高处……那岂不是红膜结界?

    “快拦住他们!”

    身后传来迦楼罗气急败坏的嘶吼。

    他方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此刻见二人要走,当即厉声喝令:

    “巴山君!阴离夫人!截住他们!”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梵文咒语飞速念出,周身佛光再盛,强行压下神魂的震荡,纵身往天穹追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禅定之法为何会失效。

    但他清楚,绝不能让这二人逃掉。

    “要不……放了吧。”巴山君迟疑着开口。

    迦楼罗厉声呵斥:“不可!绝对不可!你们不知其中利害。”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满心疑惑……

    这迦楼罗素来沉静,怎么见了这副骨架,就这般失态?

    但终究还是跟着追了上去。

    “站住!”

    巴山君虎啸般呵斥。

    陈阳却不回头,攥着蜜娘的手,身形越飞越快,径直往天穹最高处掠去。

    罡风越来越烈,到得后来,连呼吸都裹着冰碴。

    一道暗红色的天幕横亘在天地之间,无边无际,散发着镇压万物的威压。

    正是分隔东西两洲,隔绝天外的红膜结界。

    蜜娘脸色一变,连忙拽他:“停下!”

    陈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一片茫然:“怎么了?”

    蜜娘急声道:“你要做什么?”

    陈阳望着那层结界,神色平静:“这上面更安全些,穿过去就安全了。”

    蜜娘急道:“这红膜结界乃是封天绝地的屏障,越是顶端越是厚重,你怎么可能穿得过去!”

    陈阳一愣。

    “你……你记不得你之前的下场吗?”蜜娘死死盯着他。

    陈阳缓缓抬头,朝那顶上的结界看了一眼:“之前?什么之前?”

    蜜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你化作枯骨的时候,一头撞在这结界上,当场撞得骨屑纷飞,粉身碎骨,我亲眼看着的。”

    陈阳怔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回头望向那层隐约泛着冷光的结界,半晌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蜜娘苦笑了一声,眼眶泛红。

    “你连自己死过几次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是怎么死的?”

    陈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我现在……”

    “别去。”蜜娘打断他,语气近乎哀求。

    “求你了,别去。你不愿去白千愁那里,那……我让步,去夜皇那里,我向那女人赔罪,同属妖神教,她也能暂且庇佑一二。”

    陈阳转头看她,眼窝中两点金光温润,定定看了她片刻,缓缓道:

    “没事的,你牵着我的手便好。”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蜜娘,径直朝着那暗红色的结界壁撞去。

    她想要拦,却已经来不及。

    迦楼罗的嘶吼声在身后远远传来:“拦住他!他要闯结界!”

    巴山君松了口气:“无碍,之前他就撞过,根本穿不过去。”

    阴离夫人也是一愣,随即冷笑。

    话音未落,陈阳的身形已触上了暗红色的结界壁。

    嗡!

    并未发生什么惊天巨响。

    那副金色骨架触碰到结界的瞬间,竟像是冰雪融入温水,又像是水滴归了大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融了进去。

    蜜娘被他攥着手,只觉眼前一暗,周身那股凛冽的罡风骤然消失。

    她怔怔望着身侧的陈阳,一时忘了言语。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就这么被陈阳攥着手,一同穿过了那座镇压西洲万年的红膜结界。

    她还记得先前陈阳化作枯骨时,一头撞在结界壁上的模样。

    骨屑纷飞,气绝身死……

    只剩下一丝执念。

    那结界看似薄薄一层红幕,实则内中百丈厚重,凝练着天地间最强横的禁制之力,便是当世妖皇联手轰击,也难撼动半分。

    可此刻,就这么穿过来了。

    比寻常人穿过一层水雾还要轻易。

    二人身形顿在结界中层,不约而同回头望去。

    身后不远处,迦楼罗,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三人已然追至结界前。

    巴山君性子最急,想也不想就一头撞了上去,嘴里还惊怒交加:

    “他怎的就穿过去了?!”

    嘭!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弹得倒飞出去,半边身子都麻了。

    “怎会如此?”阴离夫人失声低呼。

    三人怔怔望着结界中的两道身影,满脸匪夷所思。

    明明眼睁睁看着二人融了进去,轮到自己撞上去,却如撞在万载玄铁之上,纹丝不动。

    迦楼罗脸色铁青,双手结印,金色佛光凝聚于掌,狠狠往结界上拍去。

    轰!

    红光一颤,泛起细碎的涟漪,随即恢复如初,半点裂痕都无。

    他不甘心,一掌接一掌轰上去,梵唱之声不绝于耳,却始终徒劳无功。

    “看来,他们撞不开。”蜜娘低声道,看着迦楼罗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反而定了定。

    陈阳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转身:“那我们先走。”

    他脚步不停,带着蜜娘继续往结界外穿行。

    果然如蜜娘所想,这结界天顶之处最是厚重,层层叠叠的禁制之力翻涌,二人行得不快。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骤然一阔。

    凛冽的罡风迎面吹来。

    蜜娘身形一晃,怔怔望着脚下翻涌的暗红色云海。

    真的出来了。

    从红膜结界最厚的天顶之处,就这么穿了出来。

    “这……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身侧的金色骨架。

    “陈阳,你到底……”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这东西……不像是拦着我的。”

    “像是水,看着硬,碰上去就散开了,还有种……亲切的感觉。”

    蜜娘心中一动,刚要追问,忽然肩头猛地一沉。

    像是有座无形的山岳骤然压落,她腰杆猛地往下一弯,喉间一甜,哇地溢出一口鲜血。

    “蜜娘,你还好吧!”陈阳连忙扶住她。

    “没事……”她咬牙撑住,直起身。

    “是红膜结界的禁制重量。”

    “西洲妖皇踏入东土,就要扛着这层威压,平日修为全盛时倒也罢了,如今我重伤在身,有些扛不住。”

    这也是妖皇不敢轻易踏入东土的缘由。

    一身修为被禁制压去七成,只剩三成,真动起手来,平白吃亏。

    陈阳闻言,垂眸看向脚下翻涌的结界红光,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半晌,忽然低声道:

    “能通融一下么?”

    蜜娘一怔:“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肩头那股沉甸甸的威压,骤然一松。

    像是压在身上的山岳凭空挪开,浑身经脉都是一轻。

    她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差点踉跄倒地,所幸被陈阳牢牢攥着手,才稳住了身形。

    蜜娘猛地抬头,满脸骇然。

    她下意识提气运转周身血气,又动了动手脚。

    没了。

    那股镇压了西洲妖修万年的禁制重量,就这么……没了?

    “这……这不可能……”她失声低语,抬头看向陈阳。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阳挠了挠头骨:

    “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它挺好说话的,跟它说一声通融,好像就应了。”

    蜜娘怔怔地望着他,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挺好说话的?

    红膜结界镇压西洲万年,多少妖皇穷尽毕生修为都撞不破,逃不脱,在他嘴里,竟是挺好说话的?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阵阵轰鸣。

    陈阳低头望去,只见结界之下,三道身影还在不断轰击。

    金光,血气,毒雾轮番砸在暗红色的结界壁上,炸开层层涟漪,却始终伤不到根本。

    隔着厚重的结界壁,都能感受到那边气急败坏的凶劲。

    “他们……不会真撞破吧?”陈阳有些不确定地问。

    蜜娘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震撼,低声道:

    “放心!”

    “这结界矗立万年,白千愁每月都要往上撞三回,也从来没撞开过。”

    “就凭他们三个,还差得远。”

    陈阳闻言,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九天雷劫当头劈落,他拼尽最后手段将一身血肉焚作飞灰的滋味,还深深刻在神魂里。

    那是他修行至今,最接近神魂俱灭的一次。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蜜娘,正要开口询问接下来如何安排,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素来沉稳干练,事事皆在掌控中的妖神教鬼皇,此刻竟像个初入尘世的小姑娘。

    她抬着头怔怔望着周遭。

    漫无边际的天穹铺展在眼前,星辰如碎钻嵌在墨色天幕上,罡风卷着星尘流淌。

    这是西洲地界永远见不到的开阔景象。

    她左看看右看看,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甚至还踮了踮脚,衣角跟着晃了晃,欣喜藏都藏不住。

    陈阳有些愕然:“陛下,你怎的了?”

    “我是第一个。”蜜娘喃喃道,随即忽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竟是畅快淋漓的大笑。

    “陈阳,我是第一个!”

    “古往今来,西洲妖修被红膜结界困了万年,从来没人能踏上天外天半步!”

    “我是第一个踏上来的妖皇!”

    她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一扫先前的重伤疲态,整个人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能踏出西洲四境之外,能站在这天外天修行,往后我的大道,便彻底开阔了!”

    陈阳愣了愣:“我呢,我也算上来了啊。”

    蜜娘闻言,斜眼翻了个白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快。

    陈阳连忙改口:“是是是,我算什么,陛下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我不过是沾陛下的光,跟着走一遭罢了。”

    见蜜娘神色缓和,陈阳这才心中稍定。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蜜娘抬手指向远方天穹:“我送你回东土,绕开这红膜结界侧边下去便是,不用怕。”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今夜可把我累坏了。”蜜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算来算去,这买卖反倒亏了。”

    她说着,目光忽然一转:

    “等一下。”

    陈阳不解:“怎么了?”

    蜜娘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犹豫了片刻,才软着声音开口:

    “这次我能上来,就算是沾了你的光。可万一我下次自己来,这红膜结界的重量又压下来……”

    她眼尾一弯,带出点笑意,像是打趣:

    “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扛不住该怎么办呢?”

    话说得娇柔,手上却半点没松,依旧牢牢攥着陈阳的腕骨,眸底藏着几分精明的光。

    “陛下?”陈阳疑惑出声。

    蜜娘抿了抿唇,慢悠悠道:

    “要不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修行?”

    陈阳没有接这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涌的暗红色结界光海,沉默片刻,低声对着下方念叨:

    “自己人,今后都别压她了。”

    他话音很轻,像是随口闲谈。

    蜜娘先是一怔。

    陈阳抬眼:“你去试试。”

    蜜娘半信半疑地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踱了几步,又退回来,在结界边缘来回走了一遭。

    随即下意识提气运转周身血气。

    周身空空荡荡,那股镇压了她百年的禁制重量,当真半点都没回来。

    她彻底愣住了,怔怔看着陈阳,半晌憋不出一句话:“这,这……”

    “管用吗?”陈阳好奇问道,他自身本就不受禁制影响,也感知不到她的重量。

    “管用!太管用了!”蜜娘一下子又笑开了,眼底满是雀跃。

    “那我将来岂不是随时都能上来修行?哈哈,有这等造化,妖神教将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到时候我再也不用守着那点外事营生,累死累活周旋各方。”

    “每日直接来这天外天,日日悟道,何等自在。”

    她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不光如此,等我修为稳固了,定要去找夜皇那女人,好好跟她算一算旧账!”

    陈阳听得不甚分明,却也隐隐听出了几分妖神教内部妖皇之间的争端。

    他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蜜娘脸上,定定的,有些出神。

    笑着笑着,蜜娘察觉了他的目光,挑眉看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陈阳回过神,略一停顿,还是问出了口:“蜜娘,你……认识赵嫣然,对不对?”

    蜜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的?你对她还念念不忘?”

    不等陈阳开口,她又淡淡道:

    “你在天地宗做你的丹师,有师尊护着,有凌霄宗的未婚妻等着,日子过得何等自在,怎么,还惦记着那个赵嫣然?”

    陈阳心神微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反驳。

    他也说不清楚。

    赵嫣然这个名字,像是刻在神魂深处,那些过往纠葛,看似放下,一提起来,心口却又会发涩。

    或许是因为修为不够的缘故吧……

    蜜娘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

    “你当真记不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阳摇了摇头:“只记得……鬼皇陛下前来救我,再之后的事,混沌一片,记不清了。”

    蜜娘轻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

    可过了片刻,她抬眼,却见陈阳还在盯着自己看。

    “又怎么了?”她眉梢微挑。

    “还看?我可没有你凌霄宗的小娘子貌美,鼻子不挺,嘴唇还厚,生得粗笨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她故意调笑,眼波流转,添了几分妩媚:

    “怎么,你还想做新郎不成?我这欢喜皇的名号,你总该听过,夜夜换新郎,凡是跟我欢好的男子,可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陈阳一怔。

    这个传闻,他隐约听过。

    鬼皇采阳补阴,死在她手中的男子不计其数。

    他正愣神,蜜娘却探过身来,指尖点了点他的腰,笑吟吟道:

    “怎么?陈公子眼下只剩这么一副骨头架子,莫非……还有欲念不成?”

    本是调笑的话,说完她便要退开。

    可下一刻,陈阳却忽然抬起了手。

    金色的指骨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做什么?”蜜娘一愣。

    陈阳的指节蹭过她的下唇,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

    “蜜娘,你的嘴唇……好像是挺厚的。”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恍惚。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挑,竟直接探进了她唇齿之间。

    蜜娘猛地睁大眼睛,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只觉陈阳的骨节碰了碰她的舌尖,带着点淡淡的凉意。

    她心头骤惊,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

    “不过……也不丑。”陈阳还在喃喃。

    “挺漂亮的。”

    便在这时,一阵罡风卷过,寒意彻骨。

    陈阳轻轻一颤,低声念叨:“好冷。”

    说着,那只手便顺着下颌往下滑,掠过脖颈,径直探进了她半敞的衣襟里,停在了心口之上,两团软温之间。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奇异的暖意。

    “陈阳!”

    蜜娘终于回过神,语气猛地一沉,周身妖皇气息骤然炸开。

    陈阳浑身一颤,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猛地收回手,连连后退半步。

    “我……”他看着自己的手骨,又抬头看蜜娘。

    她衣领被蹭得有些凌乱,松松垮垮滑到肩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渍,正睁着眼睛瞪他。

    陈阳脑子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就像是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自然而然就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就碰了上去,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稔。

    可他明明……根本不记得有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不懂规矩的家伙。”蜜娘阴恻恻地开口,一边抬手将衣领收拢,一直拉到颈间,遮得严严实实。

    “蜜娘这小名,也是你叫得的?我看你是雷劫劈昏了头,愈发放肆了。”

    “鬼皇陛下。”陈阳慌乱低声道。

    “我……”

    话没说完,蜜娘忽然目光一斜,望向远处的星辰深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两个老东西看了这许久,可是看得津津有味?”

    陈阳一怔:“什么人?”

    蜜娘抬手指向一颗亮星的方向:“那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起初只看见茫茫星海,片刻后,才感应到两缕缥缈却厚重的气息,遥遥锁定在这边。

    “感知到了?”蜜娘问。

    陈阳点头。

    蜜娘见状,心中一动……

    真灵状态时感知敏锐的本事,竟也留了几分下来。

    便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悠悠传来,穿过罡风,落入二人耳中:

    “老夫双月皇朝祭酒韩文,小友应当见过。”

    陈阳一愣。

    那位双月皇朝的老祭酒,他自然认得,只是从前只知其人,不知其名。

    先前陈长生出面维护之事,他记在心里,此刻正想开口道谢。

    骤然,另一道更洪亮热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十足的招揽之意:

    “老夫乃大曜皇朝小司徒周崇!小友身负大日真火,又能穿行红膜结界,天赋旷世!若肯入我大曜皇朝,高官厚禄,上古功法,天材地宝,尽你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