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头二字一入耳,迦楼罗心头微动,不由反复琢磨起来。
不知为何……
一股心悸之感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眼扫过身旁二人。
巴山君按着断臂创口,虎目圆睁,阴离夫人捂着小腹血洞,唇色惨白。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指尖仍死死按在眉心。
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天灵盖要被钻穿。
情急之下,他狠狠一掌拍在头顶,才堪堪将那点邪性金光逼出体外。
可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真力,震得颅骨都裂了。
此刻他神魂晃荡,脑袋里像泡在滚沸的水里,晕沉沉的,连站稳都费力气。
但诡异的是,眉心正中,那处天心所在,反倒生出一点通透之感。
这般反常,更让迦楼罗觉得邪异。
他活了三千年,大风大浪见过不知凡几,却从没在这么个小东西手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此物……本座怎会从未听闻?”迦楼罗声音发哑。
巴山君闷声道:“这魔头在妖修之间凶名赫赫,你长年待在红尘寺诵经,自然没听过。”
迦楼罗颔首,默运四生法相,周身佛光淡了又亮,亮了又淡,反复数遍,才勉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
可眉心的创口还在突突直跳。
迦楼罗心头不宁,沉声道:“且待我查一查红尘大藏经,说不定有记载。”
话音落时,他周身四生法相齐齐运转,金页梵文漫天翻飞,正是他刻入法相的红尘大藏经。
可翻来覆去搜了许久,都不见半分关于这邪物的记载。
迦楼罗面露讶色:“怎会没有?”
巴山君闷哼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经文再全,也不过是佛门典籍,还能把世间邪异都记全了不成?”
迦楼罗沉声呵斥:“红尘大藏经包罗万象,能解世间万般烦恼,岂能容你妄言。”
巴山君便住了口。
一旁阴离夫人轻声接道:
“其实大家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是东土来的邪物,数百年现身一次,专钻妖修经脉神魂,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迦楼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邪是邪……本座总觉得,这东西冥冥之中与我有几分渊源,为何这感觉,如此熟悉……”
这话出口,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怔。
嗯?
迦楼罗却没理会二人。
他盯着蜜娘掌心那点蔫蔫的金光,眼神恍惚了一瞬。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形态,这般灵动又邪性的气息,可搜遍三千年记忆,却又半点印象都无。
“或许……是红尘大藏经条目浩繁,未能尽数录入。”他最终也只能这般解释。
“那眼下怎么办?”巴山君神色阴晴不定,断臂刚接回去,还不敢用力。
“迦楼罗,你拿个主意。”
迦楼罗目光一沉,扫过二人:“你们二人上前试试。”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僵,往后缩了半步。
“别别别!”巴山君连忙摆手,虎眼里满是忌惮。
“当年白千愁何等凶戾?不也在这东西手上吃了大亏,差点折了半条命!我二人这重伤之躯,上去不是送死么?”
阴离夫人也连连点头,伸手按了按小腹:
“依我看,这小修士化出的东西,和传说里那魔头定是同一种本源,否则,不可能行径这般酷似。”
她声音压低了些:
“可往日传闻里,这东西只缠雄性妖修,极尽折辱,今日却连我的身子都钻了进去……莫不是时隔数百年,此物性子变了?”
同源?
不知为何,迦楼罗浑身一凛,脊背竟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游移,又扫向蜜娘身侧那副悬浮的金色骨架。
这一扫,方才压下去的怒火,登时又窜了上来。
四十颗齿骨整齐排列,骨相莹润庄严,分明是佛门三十二相之一的圣相,却被这女子拿来给一个邪物塑骨。
“混账!”
迦楼罗猛地低喝一声,周身佛光骤然暴涨。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愣……
怎么三番五次,说发火就发火。
“不就是一副骨架吗?何至于动这么大肝火?”
二人终究不懂佛门仪轨,自然不知这四十齿相的分量。
在迦楼罗眼中,这不是普通的骨架,是赤裸裸的亵渎圣相。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那副金色骨架扑去。
“你敢!”
蜜娘脸色微变,想也不想便翻手一卷。
周身血气翻涌而出,缠上那副骨架的腕骨,往后猛地一拽。
她另一只手顺势一拢,将掌心那点金光牢牢护在袖中,足尖一点,往后飘退数丈。
罡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气息微微一乱,终究是虚了。
她心念一动,袖中那点金光往前一送,堪堪挡在身前,想借着陈阳方才那股邪性先威慑一二。
“你这妖童,方才挨了打还不长教训?”
迦楼罗冲势正猛,见那点金光迎面而来,脚步一顿,周身佛光瞬间凝起光罩。
可就在此时……
“好疼……”
一声细细的痛吟,从金光里飘出来。
那点光团晃了晃,站不稳似的往旁边歪了歪,半分方才钻身时的邪性都没有。
迦楼罗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怒极反笑:
“装神弄鬼!”
他哪还不明白,方才那番威势已是这点真灵的强弩之末。
此刻油尽灯枯,连飞都费劲,哪还有什么威慑力。
他脚步不停,再度朝着骨架扑去。
蜜娘眸光微凝,心中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陈阳方才大展神威,多少能再撑一阵,没想到后劲如此不足。
可转念一想也对……
不过是一点执念化出的真灵,能爆发出那般威力已是异数,哪能当真长久。
“唉。”
蜜娘轻叹一声。
其实关于这魔头的传闻,她也不是没听过。
她执掌妖神教外事,西洲大小奇闻异事,多少都有耳闻。
只是从前没放在心上……
传闻里那东西专缠雄性妖修,与她无干,便只当是坊间奇谈听了。
可此刻想来,她隐约记得,几百年前白千愁一次闲聊,也曾提过一句东土邪物为祸西洲,语焉不详,却带着几分忌惮。
只是蜜娘从未亲眼见过。
“难道……陈阳这缕真灵,当真和那传说中的魔头,有什么关联?”
念头一闪而过,眼下却不是细想的时候。
迦楼罗来势汹汹,她本就油尽灯枯,必须尽快想办法。
她低头看向袖中那点蔫蔫的金光,低声唤:
“陈阳,还有力气没有?再去冲他一下。”
那点金光蔫头耷脑地晃了晃,细声细气的,带着哭腔:
“没力气了……阿嫣,好疼……浑身都疼……”
蜜娘一时哭笑不得。
方才逞凶的时候有多猛,现在蔫得就有多快。
她只得无奈低声哄道:
“罢了,那就听话,先进骨架里去,进去便不疼了。”
那点金光登时往后缩了缩,声音里满是抗拒:“我不去!外边冷,没有阿嫣身上暖和。”
蜜娘眉头一皱,语气重了几分:“胡闹,都什么时候了,还任性。”
“我不嘛……”那点金光往她指缝里钻了钻,带着点耍赖的调子,黏糊糊地贴在她掌心。
“进去了……就不能挨着阿嫣了。”
蜜娘一时无计,只得用袖子拢着那点软金似的真灵,足尖轻点罡风,往后飘退。
迦楼罗衔尾追来,二人一前一后,在千层云浪之上纵跃来去。
就在这时,身后佛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眼尾生疼。
蜜娘回眸一瞥,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迦楼罗双手合十,指缝间泛着厚重金芒,一尊丈许见方的金色大手印在他身后凝实。
佛音阵阵,梵文流转。
那威能沉凝如山岳,隐隐有几分苏无烬当年镇世的气象。
“该死……”
蜜娘心中低骂一声。
她先前与三人轮番对轰,只当迦楼罗手段不过尔尔。
此刻才明白,方才他根本未尽全力,是托大了。
真动起手来,这佛门大手印的威能之盛,竟让蜜娘恍惚间以为是苏无烬亲临。
她掌心收紧,贴着袖中那点软乎乎的金光,急声催道:
“陈阳,快进骨架里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点金光往她袖筒深处缩了缩,声音裹着哭腔:
“我不去,我要陪着阿嫣。”
蜜娘心头火气往上一撞,也顾不得再温言哄他。
她反手一捞,扣住那点光团,身形一旋便掠到那副金色骨架近前,掌心一按,狠狠将那团金光往骨架心口处按去!
“给我进去!”
嗡的一声轻响,金光撞上骨面,像石子砸在铜墙上,弹了一下,半点都融不进去。
那点光团嗖地一下又弹回她掌心,委屈地晃了晃。
他细声细气地喊:“你突然把我丢出去做什么?”
蜜娘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冷声道:
“你再不去,我就不要你了。”
说着她作势抬手,便要把那点金光往外面罡风里撇。
“不要!不要!”那点光团登时慌了神,死死黏在她掌心,带着哭腔嚷嚷。
“别扔我!阿嫣别扔我!我听话……我听话还不行吗……”
看着那团金光抖得像风中的烛火,蜜娘心头一软,火气又散了个干净。
她指尖拂过光团边缘,声音放柔了几分:
“到底为什么不肯进去?不就是一副骨架么,等血肉慢慢长齐,就暖和了。”
那点光团蔫蔫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小声道:
“不是暖不暖的事……我怕……”
“怕什么?”蜜娘放软了声音,耐心问他。
“我怕进去了……就再见不到阿嫣了。”他声音细细的,裹着点无措。
“万一融进去,就变了个模样,阿嫣不认我了怎么办?又万一……我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小,细若蚊蚋:
“我待在阿嫣身边,还能给你暖身子。”
蜜娘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尖轻点光团:
“就你这么一丁点儿大,又能暖到哪里去?方才迦楼罗一掌打过来,你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话刚出口,那点金光猛地一颤,光团都黯淡了几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搭搭道:
“我……我不是没用……”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蜜娘连忙收口,心中暗叹一声。
这真灵散得只剩一点本源,心性竟和三四岁的稚子没什么分别。
自己跟他置什么气。
她声音放得更柔,哄着道:
“好了,是我话说重了。”
“你不是没用,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飘着,得有个身子才能立身,才能修行,才能……”
“长久陪着我,懂么?”
那点光团晃了晃,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才小声道:
“可是……有了身子,就有了桎梏,哪有现在这般自在畅快。”
蜜娘心中一震。
她本以为他只是孩童心性,贪暖怕疼,没想到竟能说出桎梏二字。
“如何畅快?”她低声追问。
“就这样啊……”那点金光飘了飘,顺着罡风打了个旋。
“我现在能感觉到风从身上穿过去,能闻到云里的雪味,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他往南边偏了偏:
“那边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赶,飞得好慢,还有两个老爷爷,站在更高的云上,往这边看。”
蜜娘心头猛地一动。
她抬眼往云层之上扫了一眼,罡风厚重,什么都看不见。
这缕真灵无拘无束,神魂感知竟敏锐到了这般田地?
往这边赶的两人,多半是锦安。
至于更高处的两个老爷爷……莫非是双月皇朝的人?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她放轻了声音问。
“还能感觉到……”那点光团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嘟囔。
“入了那骨头里,有了身子,就会有好多好多苦,好多好多疼,好多好多求不得,好多好多舍不得……我不喜欢。”
他声音很轻,带着本能的畏惧。
蜜娘怔怔望着掌心那点金光。
她忽然明白了。
陈阳啊陈阳……
他不光怕死,怕死后坠入尸山摩诃,永世不得善终。
他同样还怕生。
一旦生而为人,入了这躯壳,便是八苦缠命,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件件都要刻进骨血里。
她望着那团懵懂的金光,唇角漫开一抹笑,眼中却是一片唏嘘:
“你这是……连生死都在怕啊。”
她指尖点了点光团。
“傻东西,你灵智不全,见得少,只看得见自己身上那点苦。”
那点光团愣了愣,懵懵懂懂地问:“什么?”
“我是说,你只尝过苦,还没尝过别的。”蜜娘嗓音轻软,像哄着孩童。
“你怕有了身子要受苦,可有了身子,你才看得见天,看得见地,才摸得着风,遇得见人。”
“有了身子,你才能走进众生里去,看山河是什么样,看日月怎么转。”
“你不能总躲在我身边,只守着这一点暖意。”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佛光大盛,亮彻云海。
“孽障!还敢妖言惑众,乱人心神!”
迦楼罗的怒喝声震得云层翻涌,那尊金色大手印携着万钧之势,当头拍落。
蜜娘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旋身迎上,双掌交叉往上一挡。
轰!
巨力撞在掌心,她浑身经脉猛地一震,喉头一甜,身形晃了晃,往后踉跄着退了数丈才勉强稳住。
袖中的金光也跟着颠了颠,险些甩脱出去。
“阿嫣!”
那点光团慌了神,连忙贴上来,声音发颤:
“阿嫣你怎么了?”
下一瞬。
蜜娘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雾在凛冽罡风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温热。
那点金光登时慌了神,扑上来蹭过她的唇角,声音都抖得发颤:
“阿嫣!你流血了!”
“现在知道担心了?”蜜娘抬手拭去唇角血渍,声音发哑,带着几分冷意。
“你不肯进骨架,便护不住我。等会儿他一掌拍实,我死在这,你连替我报仇都做不到。”
“我去!我去!”那点金光急得团团乱转,又猛地顿住,转头望向迦楼罗,光团涨了一圈,带着炸毛似的凶气。
“你这坏东西!你为何要伤阿嫣?阿嫣哪里惹你了!”
迦楼罗本就怒火中烧,听得这话更是气极反笑:
“孽障!也敢与本座饶舌!”
“你才是孽障!”那点金光梗着脖子喊,声音细细的却半点不弱。
“你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等我有了身子,咱们单打独斗!”
蜜娘听得心头微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都生死关头了,这小不点还惦记着放狠话。
就在这时,那点翻腾的金光忽然静了下来。
他望着蜜娘染血的唇角,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副静静悬浮的金色骨架,光团晃了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嫣,我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等我,等我有了身子,便护着你,哪里也不走。”
话音落,他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朝着那副金色骨架的心口处飞去。
这一次,没有弹开。
金光触上骨面的瞬间,像是冰雪融入暖阳,顺着细密的骨纹渗了进去。
“阿嫣……”
细细的声音从骨架深处飘出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拼尽全力,还想再牵她一下。
终究,散了。
金色骨架静静悬浮在罡风里,通体莹润内敛,再无半分动静。
“找死!”
迦楼罗眼见那邪物竟真的融入骨架,更是怒不可遏,双手猛地一合,身后那尊丈许大的金色手印骤然凝实。
梵文流转,佛音震耳。
“须弥伏魔印,镇!”
轰隆!
掌印当头拍落,所过之处,罡风都被压得层层炸开,周遭云层尽数溃散。
蜜娘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横身挡在骨架之前,双掌齐出,周身血气翻涌到极致。
砰!
巨力撞在血气屏障上,轰然炸开。
蜜娘浑身一震,护体血气瞬间碎裂,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往后翻飞。
她身上那身青衫在巨力下寸寸幻化,衣袂翻飞间,形貌一阵模糊,竟变回了先前那布衣荆钗的村妇模样。
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血,可右手却死死攥着骨架的腕骨,半点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掌心的骨头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沉睡许久的人,指尖第一次苏醒的震颤。
紧接着,一节节指骨依次动了。
腕骨,臂骨,脊骨……
整副佛骨金身被注入了生机,骨节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陈阳抬起头,头骨眼窝处亮起两点温润的金光,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终于睁开了眼。
“我……”
低低的声音从喉骨处震出来。
那声音就是从这副光秃秃的骨架里透出来的,带着骨腔共鸣的嗡鸣,闷闷的,空空的。
陈阳自己也愣了。
他低下头,指骨在眼前慢慢张开,又攥拢,再动了动脖颈。
明明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只剩一副光秃秃的骨架。
可偏偏不用吐纳,不用运转任何功法,他便能动,能看,能说话。
他环顾四周。
罡风卷着雪屑呼啸而过。
身侧的女子布衣荆钗,唇角带血,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金光流转的骨架,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准确说,是他的手腕,被蜜娘牢牢握在掌心。
“你是……蜜娘?”他有些茫然地开口,声音还生涩,骨腔里的回响让每个字都拖着一丝空洞的余韵。
“方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会在这里?”
蜜娘一怔:“你不记得了?”
陈阳摇了摇头,眉骨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
“我只记得遭了雷劫,坠入无尽海,后来借古祭之法,唤出百神之光,让泠音续我神魂……之后我去找杨寻……”
“后面觉得一阵浑噩。”
“再之后,蜜娘你到来了,茫茫然然,就到了这里。”
他说着,目光扫过蜜娘身侧。
三团小小的金光正裹在血气暖罩里沉沉睡着,正是他唤出的百神之光。
陈阳愣住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蜜娘,神色复杂了几分,迟疑着开口:
“蜜娘,你说你……你认识赵嫣然?”
蜜娘心头猛地一跳。
他果然……心中还是有着留恋。
可方才那段黏着她喊阿嫣,懵懂又耍赖的记忆,却是半点都不剩了。
想来也是。
那时他灵智散尽,全凭一缕本愿之力行事,浑浑噩噩如稚童。
如今真灵入了骨,神魂归位,那段混沌时期的记忆,自然退去了。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淡淡道:
“先别管这些,你刚塑骨成功,神魂还不稳。”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失态的念叨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迦楼罗呆呆立在半空,金瞳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早已掠到他身侧,满脸不解。
“迦楼罗,你怎么了?”阴离夫人蹙眉问。
“不过是塑了副骨架,何至于这般失态?”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陈阳那副金色骨架,嘴唇哆嗦着,喃喃念道:
“万年后,圣迹圆满,觉者随业力而生,以大悲遍历浊世……”
他猛地后退两步,身形踉跄,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景象,失声喊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蜜娘心头微动。
这迦楼罗,竟是魔怔了?
不管是为什么,眼下都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她当即攥紧陈阳的腕骨,低声道:
“走!”
话音未落,她已拽着陈阳,化作一道流光往东边天际掠去。
“我们去哪?”陈阳一边跟着她疾飞,一边开口问。
骨腔里的声音被罡风削得有些散。
蜜娘声音急促:
“去天宫,那是白千愁的地界,迦楼罗不敢放肆。”
“白千愁的天宫?”陈阳有些讶异,还想再问,却忽然浑身一紧。
“定!”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下一瞬。
蜜娘身形骤然顿住,像是有无形的枷锁凭空落下,将她牢牢定在半空,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她脸色骤变。
“这是苏无烬的禅定之法,这妖童,看来也学去了!”
她想开口说话,却连唇舌都僵住了,只能在心中暗骂。
就在这时,身侧的金色骨架动了动。
陈阳疑惑地动了动手臂,又往前走了两步,周身金光流转,半点滞碍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蜜娘,骨腔里震出闷闷的声音:
“蜜娘?你怎么不动了?”
蜜娘僵在半空,眼珠艰难地转向他,满眼惊诧。
“你……怎能动?”
陈阳抬起手,骨节在金光里转了转,低头看了看,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方才明明有股力量定过来,落到我身上,就没了。”
陈阳垂眸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指骨,也有些疑惑。
先前迦楼罗那记禅定之法落下来,他拼尽十二重楼浮屠功全力冲撞,才堪堪挣开一丝缝隙。
可此刻他周身功法未运半分,只凭这一身新塑的骨架,那曾让他动弹不得的定身之力,竟半点也沾不上身。
他心中暗忖:
“先前还是焦黑枯骨,醒来竟成了通体金色,透着说不出的玄妙,连佛门禅定之力都侵不进来。”
迦楼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先是神色骤变,随即胸口猛地一滞,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金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金色骨架,惊恐万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不知他为何陡然失态,同声问道:
“你怎的了?”
“迦楼罗!”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怎可能……我苦修三千年的禅定之法……竟定不住这一副骨架?这当真是……佛骨?”
蜜娘见状,心中大喜。
虽不知为何陈阳能动弹,却不是深究之时。
她被禅定锁着,连说话都费尽气力,只得运起残存的血气,硬生生抬起一根手指,往东南方斜斜一指。
“陈阳……听着……往那个方向走。”她声音发哑。
“那里有座天宫,是白千愁的地界,我腰间有枚妖神教令牌,你拿了直接进去,无人敢拦。”
陈阳闻言,眉骨微挑,没作声。
蜜娘却忽然心念一转,暗叫不好。
此刻夜深,白千愁魔性本就不稳,若是贸然闯进去,说不定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刀斩了。
她连忙改口,气息更急:
“待会你若见到了他……千万莫要大声吵闹,他夜里沉眠,最厌惊扰,你就直说……你是轩华的弟子,他定然不会伤你分毫。”
陈阳当即一怔:
“你怎么知晓我是轩华弟子?”
蜜娘一噎。
话说得太快,竟把这一层也带了出来。
她顾不上答他,话头一转,语速更急:
“不对,不对,你听我说……”
“我方才已经探清了这三尊妖皇的底,迦楼罗修的是苏无烬的佛门禅定,白千愁的刀,决计斩不动他。”
“你见了白千愁,再让他去联系孽龙。”
陈阳眸光一动:“孽龙?”
蜜娘连连点头:“便是龙皇,他业力深重,迦楼罗扛不住的,你千万记住我的话。”
陈阳看着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蜜娘一愣,心头火气往上撞:“你什么意思?”
陈阳沉默片刻,开口:“我不去。”
“你说什么?”蜜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执掌妖神教多年,周旋东土西洲,与菩提教争锋,和天地宗通商,素来城府深沉,风轻云淡,便是天塌下来也未必动容。
可此刻听了这话,竟一时没压住火气,低喝一声:
“混账!迦楼罗转眼就追上来,你我二人都要折在这里!去求白千愁暂避一时,有何不可?”
“我与白千愁有旧怨。”陈阳声音平静。
蜜娘一惊:“你见过白千愁?”
陈阳摇头:“未曾见过。”
“那是什么恩怨?”蜜娘追问。
陈阳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小师叔死在白千愁刀下,况且我师尊轩华与他也有过节,我不愿登门求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过节!”蜜娘又气又急。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
“换个地方逃就是。”陈阳说着,忽然探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从金色骨节上传来,带着淡淡的禅意,却又与迦楼罗的禅定截然不同。
那气息顺着掌心经脉涌入,蜜娘只觉身上那股禁锢全身的力道骤然一松,寸寸消融。
她猛地一怔,愕然抬头看向陈阳。
这迦楼罗的禅定之法……就这么解了?
“你……”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而急声问。
“往哪逃?夜皇地界?你莫要打夜皇的主意,我与她不对付。”
“不去夜皇,也不去天宫。”陈阳抬眼,望向极高处的天穹。
“我们去更高处。”
蜜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更高处……那岂不是红膜结界?
“快拦住他们!”
身后传来迦楼罗气急败坏的嘶吼。
他方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此刻见二人要走,当即厉声喝令:
“巴山君!阴离夫人!截住他们!”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梵文咒语飞速念出,周身佛光再盛,强行压下神魂的震荡,纵身往天穹追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禅定之法为何会失效。
但他清楚,绝不能让这二人逃掉。
“要不……放了吧。”巴山君迟疑着开口。
迦楼罗厉声呵斥:“不可!绝对不可!你们不知其中利害。”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满心疑惑……
这迦楼罗素来沉静,怎么见了这副骨架,就这般失态?
但终究还是跟着追了上去。
“站住!”
巴山君虎啸般呵斥。
陈阳却不回头,攥着蜜娘的手,身形越飞越快,径直往天穹最高处掠去。
罡风越来越烈,到得后来,连呼吸都裹着冰碴。
一道暗红色的天幕横亘在天地之间,无边无际,散发着镇压万物的威压。
正是分隔东西两洲,隔绝天外的红膜结界。
蜜娘脸色一变,连忙拽他:“停下!”
陈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一片茫然:“怎么了?”
蜜娘急声道:“你要做什么?”
陈阳望着那层结界,神色平静:“这上面更安全些,穿过去就安全了。”
蜜娘急道:“这红膜结界乃是封天绝地的屏障,越是顶端越是厚重,你怎么可能穿得过去!”
陈阳一愣。
“你……你记不得你之前的下场吗?”蜜娘死死盯着他。
陈阳缓缓抬头,朝那顶上的结界看了一眼:“之前?什么之前?”
蜜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你化作枯骨的时候,一头撞在这结界上,当场撞得骨屑纷飞,粉身碎骨,我亲眼看着的。”
陈阳怔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回头望向那层隐约泛着冷光的结界,半晌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蜜娘苦笑了一声,眼眶泛红。
“你连自己死过几次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是怎么死的?”
陈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我现在……”
“别去。”蜜娘打断他,语气近乎哀求。
“求你了,别去。你不愿去白千愁那里,那……我让步,去夜皇那里,我向那女人赔罪,同属妖神教,她也能暂且庇佑一二。”
陈阳转头看她,眼窝中两点金光温润,定定看了她片刻,缓缓道:
“没事的,你牵着我的手便好。”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蜜娘,径直朝着那暗红色的结界壁撞去。
她想要拦,却已经来不及。
迦楼罗的嘶吼声在身后远远传来:“拦住他!他要闯结界!”
巴山君松了口气:“无碍,之前他就撞过,根本穿不过去。”
阴离夫人也是一愣,随即冷笑。
话音未落,陈阳的身形已触上了暗红色的结界壁。
嗡!
并未发生什么惊天巨响。
那副金色骨架触碰到结界的瞬间,竟像是冰雪融入温水,又像是水滴归了大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融了进去。
蜜娘被他攥着手,只觉眼前一暗,周身那股凛冽的罡风骤然消失。
她怔怔望着身侧的陈阳,一时忘了言语。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就这么被陈阳攥着手,一同穿过了那座镇压西洲万年的红膜结界。
她还记得先前陈阳化作枯骨时,一头撞在结界壁上的模样。
骨屑纷飞,气绝身死……
只剩下一丝执念。
那结界看似薄薄一层红幕,实则内中百丈厚重,凝练着天地间最强横的禁制之力,便是当世妖皇联手轰击,也难撼动半分。
可此刻,就这么穿过来了。
比寻常人穿过一层水雾还要轻易。
二人身形顿在结界中层,不约而同回头望去。
身后不远处,迦楼罗,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三人已然追至结界前。
巴山君性子最急,想也不想就一头撞了上去,嘴里还惊怒交加:
“他怎的就穿过去了?!”
嘭!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弹得倒飞出去,半边身子都麻了。
“怎会如此?”阴离夫人失声低呼。
三人怔怔望着结界中的两道身影,满脸匪夷所思。
明明眼睁睁看着二人融了进去,轮到自己撞上去,却如撞在万载玄铁之上,纹丝不动。
迦楼罗脸色铁青,双手结印,金色佛光凝聚于掌,狠狠往结界上拍去。
轰!
红光一颤,泛起细碎的涟漪,随即恢复如初,半点裂痕都无。
他不甘心,一掌接一掌轰上去,梵唱之声不绝于耳,却始终徒劳无功。
“看来,他们撞不开。”蜜娘低声道,看着迦楼罗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反而定了定。
陈阳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转身:“那我们先走。”
他脚步不停,带着蜜娘继续往结界外穿行。
果然如蜜娘所想,这结界天顶之处最是厚重,层层叠叠的禁制之力翻涌,二人行得不快。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骤然一阔。
凛冽的罡风迎面吹来。
蜜娘身形一晃,怔怔望着脚下翻涌的暗红色云海。
真的出来了。
从红膜结界最厚的天顶之处,就这么穿了出来。
“这……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身侧的金色骨架。
“陈阳,你到底……”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这东西……不像是拦着我的。”
“像是水,看着硬,碰上去就散开了,还有种……亲切的感觉。”
蜜娘心中一动,刚要追问,忽然肩头猛地一沉。
像是有座无形的山岳骤然压落,她腰杆猛地往下一弯,喉间一甜,哇地溢出一口鲜血。
“蜜娘,你还好吧!”陈阳连忙扶住她。
“没事……”她咬牙撑住,直起身。
“是红膜结界的禁制重量。”
“西洲妖皇踏入东土,就要扛着这层威压,平日修为全盛时倒也罢了,如今我重伤在身,有些扛不住。”
这也是妖皇不敢轻易踏入东土的缘由。
一身修为被禁制压去七成,只剩三成,真动起手来,平白吃亏。
陈阳闻言,垂眸看向脚下翻涌的结界红光,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半晌,忽然低声道:
“能通融一下么?”
蜜娘一怔:“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肩头那股沉甸甸的威压,骤然一松。
像是压在身上的山岳凭空挪开,浑身经脉都是一轻。
她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差点踉跄倒地,所幸被陈阳牢牢攥着手,才稳住了身形。
蜜娘猛地抬头,满脸骇然。
她下意识提气运转周身血气,又动了动手脚。
没了。
那股镇压了西洲妖修万年的禁制重量,就这么……没了?
“这……这不可能……”她失声低语,抬头看向陈阳。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阳挠了挠头骨:
“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它挺好说话的,跟它说一声通融,好像就应了。”
蜜娘怔怔地望着他,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挺好说话的?
红膜结界镇压西洲万年,多少妖皇穷尽毕生修为都撞不破,逃不脱,在他嘴里,竟是挺好说话的?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阵阵轰鸣。
陈阳低头望去,只见结界之下,三道身影还在不断轰击。
金光,血气,毒雾轮番砸在暗红色的结界壁上,炸开层层涟漪,却始终伤不到根本。
隔着厚重的结界壁,都能感受到那边气急败坏的凶劲。
“他们……不会真撞破吧?”陈阳有些不确定地问。
蜜娘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震撼,低声道:
“放心!”
“这结界矗立万年,白千愁每月都要往上撞三回,也从来没撞开过。”
“就凭他们三个,还差得远。”
陈阳闻言,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九天雷劫当头劈落,他拼尽最后手段将一身血肉焚作飞灰的滋味,还深深刻在神魂里。
那是他修行至今,最接近神魂俱灭的一次。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蜜娘,正要开口询问接下来如何安排,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素来沉稳干练,事事皆在掌控中的妖神教鬼皇,此刻竟像个初入尘世的小姑娘。
她抬着头怔怔望着周遭。
漫无边际的天穹铺展在眼前,星辰如碎钻嵌在墨色天幕上,罡风卷着星尘流淌。
这是西洲地界永远见不到的开阔景象。
她左看看右看看,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甚至还踮了踮脚,衣角跟着晃了晃,欣喜藏都藏不住。
陈阳有些愕然:“陛下,你怎的了?”
“我是第一个。”蜜娘喃喃道,随即忽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竟是畅快淋漓的大笑。
“陈阳,我是第一个!”
“古往今来,西洲妖修被红膜结界困了万年,从来没人能踏上天外天半步!”
“我是第一个踏上来的妖皇!”
她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一扫先前的重伤疲态,整个人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能踏出西洲四境之外,能站在这天外天修行,往后我的大道,便彻底开阔了!”
陈阳愣了愣:“我呢,我也算上来了啊。”
蜜娘闻言,斜眼翻了个白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快。
陈阳连忙改口:“是是是,我算什么,陛下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我不过是沾陛下的光,跟着走一遭罢了。”
见蜜娘神色缓和,陈阳这才心中稍定。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蜜娘抬手指向远方天穹:“我送你回东土,绕开这红膜结界侧边下去便是,不用怕。”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今夜可把我累坏了。”蜜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算来算去,这买卖反倒亏了。”
她说着,目光忽然一转:
“等一下。”
陈阳不解:“怎么了?”
蜜娘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犹豫了片刻,才软着声音开口:
“这次我能上来,就算是沾了你的光。可万一我下次自己来,这红膜结界的重量又压下来……”
她眼尾一弯,带出点笑意,像是打趣:
“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扛不住该怎么办呢?”
话说得娇柔,手上却半点没松,依旧牢牢攥着陈阳的腕骨,眸底藏着几分精明的光。
“陛下?”陈阳疑惑出声。
蜜娘抿了抿唇,慢悠悠道:
“要不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修行?”
陈阳没有接这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涌的暗红色结界光海,沉默片刻,低声对着下方念叨:
“自己人,今后都别压她了。”
他话音很轻,像是随口闲谈。
蜜娘先是一怔。
陈阳抬眼:“你去试试。”
蜜娘半信半疑地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踱了几步,又退回来,在结界边缘来回走了一遭。
随即下意识提气运转周身血气。
周身空空荡荡,那股镇压了她百年的禁制重量,当真半点都没回来。
她彻底愣住了,怔怔看着陈阳,半晌憋不出一句话:“这,这……”
“管用吗?”陈阳好奇问道,他自身本就不受禁制影响,也感知不到她的重量。
“管用!太管用了!”蜜娘一下子又笑开了,眼底满是雀跃。
“那我将来岂不是随时都能上来修行?哈哈,有这等造化,妖神教将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到时候我再也不用守着那点外事营生,累死累活周旋各方。”
“每日直接来这天外天,日日悟道,何等自在。”
她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不光如此,等我修为稳固了,定要去找夜皇那女人,好好跟她算一算旧账!”
陈阳听得不甚分明,却也隐隐听出了几分妖神教内部妖皇之间的争端。
他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蜜娘脸上,定定的,有些出神。
笑着笑着,蜜娘察觉了他的目光,挑眉看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陈阳回过神,略一停顿,还是问出了口:“蜜娘,你……认识赵嫣然,对不对?”
蜜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的?你对她还念念不忘?”
不等陈阳开口,她又淡淡道:
“你在天地宗做你的丹师,有师尊护着,有凌霄宗的未婚妻等着,日子过得何等自在,怎么,还惦记着那个赵嫣然?”
陈阳心神微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反驳。
他也说不清楚。
赵嫣然这个名字,像是刻在神魂深处,那些过往纠葛,看似放下,一提起来,心口却又会发涩。
或许是因为修为不够的缘故吧……
蜜娘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
“你当真记不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阳摇了摇头:“只记得……鬼皇陛下前来救我,再之后的事,混沌一片,记不清了。”
蜜娘轻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
可过了片刻,她抬眼,却见陈阳还在盯着自己看。
“又怎么了?”她眉梢微挑。
“还看?我可没有你凌霄宗的小娘子貌美,鼻子不挺,嘴唇还厚,生得粗笨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她故意调笑,眼波流转,添了几分妩媚:
“怎么,你还想做新郎不成?我这欢喜皇的名号,你总该听过,夜夜换新郎,凡是跟我欢好的男子,可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陈阳一怔。
这个传闻,他隐约听过。
鬼皇采阳补阴,死在她手中的男子不计其数。
他正愣神,蜜娘却探过身来,指尖点了点他的腰,笑吟吟道:
“怎么?陈公子眼下只剩这么一副骨头架子,莫非……还有欲念不成?”
本是调笑的话,说完她便要退开。
可下一刻,陈阳却忽然抬起了手。
金色的指骨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做什么?”蜜娘一愣。
陈阳的指节蹭过她的下唇,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
“蜜娘,你的嘴唇……好像是挺厚的。”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恍惚。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挑,竟直接探进了她唇齿之间。
蜜娘猛地睁大眼睛,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只觉陈阳的骨节碰了碰她的舌尖,带着点淡淡的凉意。
她心头骤惊,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
“不过……也不丑。”陈阳还在喃喃。
“挺漂亮的。”
便在这时,一阵罡风卷过,寒意彻骨。
陈阳轻轻一颤,低声念叨:“好冷。”
说着,那只手便顺着下颌往下滑,掠过脖颈,径直探进了她半敞的衣襟里,停在了心口之上,两团软温之间。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奇异的暖意。
“陈阳!”
蜜娘终于回过神,语气猛地一沉,周身妖皇气息骤然炸开。
陈阳浑身一颤,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猛地收回手,连连后退半步。
“我……”他看着自己的手骨,又抬头看蜜娘。
她衣领被蹭得有些凌乱,松松垮垮滑到肩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渍,正睁着眼睛瞪他。
陈阳脑子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就像是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自然而然就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就碰了上去,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稔。
可他明明……根本不记得有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不懂规矩的家伙。”蜜娘阴恻恻地开口,一边抬手将衣领收拢,一直拉到颈间,遮得严严实实。
“蜜娘这小名,也是你叫得的?我看你是雷劫劈昏了头,愈发放肆了。”
“鬼皇陛下。”陈阳慌乱低声道。
“我……”
话没说完,蜜娘忽然目光一斜,望向远处的星辰深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两个老东西看了这许久,可是看得津津有味?”
陈阳一怔:“什么人?”
蜜娘抬手指向一颗亮星的方向:“那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起初只看见茫茫星海,片刻后,才感应到两缕缥缈却厚重的气息,遥遥锁定在这边。
“感知到了?”蜜娘问。
陈阳点头。
蜜娘见状,心中一动……
真灵状态时感知敏锐的本事,竟也留了几分下来。
便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悠悠传来,穿过罡风,落入二人耳中:
“老夫双月皇朝祭酒韩文,小友应当见过。”
陈阳一愣。
那位双月皇朝的老祭酒,他自然认得,只是从前只知其人,不知其名。
先前陈长生出面维护之事,他记在心里,此刻正想开口道谢。
骤然,另一道更洪亮热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十足的招揽之意:
“老夫乃大曜皇朝小司徒周崇!小友身负大日真火,又能穿行红膜结界,天赋旷世!若肯入我大曜皇朝,高官厚禄,上古功法,天材地宝,尽你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