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上路前的寒意
山路蜿蜒向下。
覺凡走在最前,腳步沉穩。江星雲跟在他側後方,偶爾抬頭看他。白玲殿後,九尾輕擺,狐耳警覺轉動。
“阿雅姑娘的布袋里,”江星雲輕聲開口,“除了地圖藥材,還有個香囊。”
“嗯。”覺凡應道。
“繡了蝴蝶,針腳很細。”她頓了頓,“苗疆姑娘送香囊,可有特別意思?”
覺凡側頭看她。江星雲臉頰微紅,眼神卻認真。
“不知。”他答得干脆,“或是謝禮,或是順手放的。”
“哦。”江星雲不再問,手指卻無意識捻著衣角。白玲看在眼里,唇角微彎。
又走一刻鐘,山下公路已現。路邊停著舊面包車,是白巫寨的安排。
“到中州後,有何打算?”江星雲換話題問。
“先尋陸清雪。”覺凡望向山外,“玄門法會將近,是個機會。”
“龍虎山那邊……”
“遲早要踫。”覺凡語氣平淡,“無甚區別。”
江星雲見他從容,心中稍安。
司機是寡言苗漢,點頭示意後便發動車子。山景倒退,綠意模糊。
覺凡靠坐閉目。
意識沉入丹田。四片菩提葉環繞金丹緩轉,第四葉嫩綠,生機最盛。壽增八年之感,非是年輕八歲,而是生命大限被後推一截。渡厄金光亦達圓融,心念微動即可精準覆蓋,分寸無誤。
“主人。”白玲傳音入耳,“有人窺視。”
覺凡肌肉微繃︰“方位?”
“極高處……似在天穹。是神識掃掠,剛掠過,又折返。”
天上?覺凡想起老禿驢那張臉。
“不必理會。”他傳音道。
“可那神識……”白玲遲疑,“不像關切監視,倒似農人看牲口長膘,獵手觀獵物入陷。”
比喻精準,寒意頓生。覺凡面色不變。
車過坑窪,江星雲一歪,肩踫他手臂。
“抱歉。”
“無妨。”覺凡睜眼,“到車站尚有兩小時,可歇息。”
“睡不著。”江星雲看窗外,“法會三年一度,想必熱鬧。”
“熱鬧,麻煩也多。”覺凡道,“屆時跟緊我,勿獨行。”
“嗯。”江星雲點頭,心下一暖。
車子盤旋前行。
與此同時,某處混沌虛空。
灰色霧氣翻涌,一道虛影盤坐中央。破舊僧袍,亂發皺紋,雙目緊閉,嘴角卻咧開滿意笑容。
“好,好啊……”聲音空洞回蕩,“四葉菩提,琉璃淨體,渡厄金光圓滿……乖徒兒,比為師預想更爭氣。”
虛指一點,灰霧凝鏡。鏡中映出山道上面包車,覺凡閉目側臉清晰可見。
“生命之泉本源,果是大補。”虛影嘖嘆,“不枉引你南行。白巫寨倒也實誠,鎮寨底蘊都肯掏出。這因果越深,將來反哺養分越足……”
他凝視鏡中,眼中貪婪光芒灼熱。
那非師看徒之眼,是農人盯熟穗,獵手審陷獸。
“繼續走吧,乖徒兒。”虛影聲轉輕柔,卻森然刺骨,“中州水更深,龍氣更濃,機緣更多……養料也更足。待你九葉開盡,金丹成熟……”
後話未出,灰霧因他心緒翻騰,幻出枯樹碎丹、生機抽干之影。虛影深吸,霧氣復平。
揮手散鏡,閉目低語︰“快了……”
面包車內,覺凡忽打了個冷顫。
寒意自骨滲出。他猛睜眼,瞳孔微縮。方才一瞬,似被徹底看透——非是神識掃掠,是更赤裸的注視,如裸身置聚光燈下,毛孔皆明。
“怎了?”江星雲察覺異樣。
覺凡搖頭不語。
看窗外,天藍雲白,一切如常。但寒意未消,順脊椎上爬。
他想起老禿驢醉話︰“修行路上,最可怕的非明敵,是暗處拿你當棋子、肥料、踏腳石之人。他們對你笑,予你好,助你破境,讓你以為走通天大道……實則每一步,皆向挖好的坑里跳。”
當時只當醉語。如今想來,老東西或許從未醉過。
“師傅……”覺凡默念,牙關微緊。
車轉過彎,山下小鎮現于視野。鎮中有長途車站,可乘車至市里,再轉火車往中州。
“到了。”司機開口,首句話,“前頭車站,買票直去市里。”
“多謝。”覺凡付錢,三人下車。
站前人潮往來,江星雲有些恍惚。短短幾日,榮城至苗疆,再離苗疆……所歷之事,比過往二十載還多。
“走吧。”覺凡拍她肩,“買票。”
掌心溫熱,力道沉穩。江星雲心間恍惚漸散。
是啊,路還長。
三人入站。覺凡買票,江星雲與白玲候車區等候。白玲已施幻術隱去狐耳尾,在常人眼中只是容貌極美的姑娘。
“你說……”江星雲望著覺凡排隊背影,輕聲問白玲,“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白玲偏頭︰“主人便是主人。”
“非是此意。”江星雲搖頭,“他年紀輕輕,為何總這般……鎮定?似無事能難倒,一切皆在掌握。”
白玲思忖片刻︰“或許,因他經歷過更可怕的事。”
“更可怕?”江星雲怔住。
白玲未多釋,只看向覺凡背影,狐眼閃過復雜神色。
她感知到,主人因果線中,纏著幾道濃重化不開的血色。那非殺數人可留之跡,是從尸山血海爬出,方能浸透骨髓的氣息。
只是主人自己,似未全意識到。
或說,不願意識到。
售票窗前,覺凡買好三張票。轉身回走時,腳步忽頓,抬頭望向候車廳天花板。
又來了。
被窺視之感。
但此次不止一道。
除卻天上那熟悉、令人心底生寒的注視,另有幾道……來自不同方向,攜不同氣息。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含敵意。
覺凡眯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弧度。
有意思。
看來這趟中州行,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