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停稳。
觉凡拎包起身，看向窗外。站台上人潮涌动，热浪混着汗味与食物气味扑面而来。中州火车站到了。
“人真多。”江星云跟着下车，白玲走在最后。
确实多。人流比荣城站稠密数倍，穿着天南海北各式衣装。觉凡眯眼感知——空气中灵气比苗疆浓郁，却驳杂不堪，如一锅浑汤。道家清正、佛门温和、还有阴冷暴戾的陌生气息交织混杂。
“这地方……”白玲鼻尖轻动，“味道很乱。”
“龙蛇混杂。”觉凡简评。
三人随人流外走。出站口拥挤，觉凡侧身护住江星云，手臂虚挡在前。江星云挨着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草药香。
“先去哪？”她仰头问。
“玄门分部。”觉凡道，“陆清雪给过地址，打车二十分钟。”
正抬手拦车，他动作忽顿。
几道目光扫来——修行者的探查。一道来自街对面茶馆二楼，一道来自路边黑轿车，还有一道……来自头顶。
觉凡抬头。火车站旁三十多层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阳光，看不清具体楼层，但那道目光确实来自高处。
“怎么？”江星云察觉异样。
“无事。”觉凡收回视线，拦下出租，“走。”
司机是个话痨，听他们要去玄门分部那条街，便絮叨起来：“哟，几位参加交流会？那条街近来热闹，来了好些奇人。前儿还拉了个白胡子老道，拿着罗盘神神叨叨。”
觉凡坐副驾，随口应付。
车入市区。中州不愧千年古都，青砖灰瓦老院夹在现代高楼间，时空错乱。觉凡关注的却是地底——厚重流动的龙气。不止一条龙脉在此交汇，形成天然聚灵地。也正因地气复杂，牛鬼蛇神皆想分羹。
“到了。”司机在路口停下，“前头街车进不去，几位走几步吧。”
付钱下车。眼前青石板老街，两旁仿古建筑飞檐翘角。街口立石，刻“玄门街”三字。
刚踏进街口，周围灵气浓度骤升。
街上人不多，却个个不简单。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中年，旗袍戴玉珠的年轻女子，太阳穴高鼓、穿练功服的老人……步履皆带特殊韵律。
“跟紧。”觉凡低声道。
沿青石板路行去。两旁店铺名古怪：“天机阁”、“藏宝楼”、“百草堂”、“符箓斋”。有的门开，可见内陈稀奇物件；有的门闭，贴符纸。
约五十步，觉凡停步。
前头三层黑瓦白墙小楼，门楣悬匾“玄门分部”。门口蹲两尊石狮，眼点朱砂，看着瘆人。
“就是这儿。”觉凡道。
正欲叩门，门自开。
灰中山装五十岁男人走出，见三人一愣，随即堆笑：“几位……”
“找陆清雪。”觉凡道，“我叫觉凡。”
闻此名，男人笑容微敛，眼神多几分审视。他将觉凡上下打量，尤其在光头上多停两秒，侧身让开：“陆小姐交代过，请进。”
入内是天井，中置大缸养红鲤。过天井是正厅，几张红木太师椅，墙挂山水画。
男人引他们入座奉茶：“陆小姐外出办事，约半小时后回。几位稍坐。”言罢退出。
江星云端茶抿一口，蹙眉：“这茶味怪。”
觉凡也饮。茶汤清亮，入口却带淡淡腥甜，非茶味，是水的问题。
“水不净。”他放杯，“中州地下水浸龙脉千年，自带灵气，也易染地底阴邪。这应是深井水，未净化。”
“那你还喝？”
“些许阴气，伤不了我。”觉凡笑笑，“四叶菩提开着，入腹即化。”
白玲静坐不语，狐耳微动，眼盯厅角阴影。
“主人，”她轻声道，“这屋里有东西在看我们。”
觉凡早察觉。自入厅始，便有被窥视感，非街上修行者探查，更隐蔽阴森。
他不动声色运转菩提金丹，四叶轻旋，渡厄金光体内流转。抬眼看向厅西北角阴影——那里挂山水画，绘深山古寺，寺门老僧扫地，画工细致，连皱纹皆清。
觉凡盯老僧眼睛。
画中僧目本朝地。就在他凝视瞬间，那双眼睛微动，转向了他。
“有意思。”觉凡嘴角勾起。
抬右手，食指蘸茶水，对画轻弹。
水珠划弧，精准落画中僧目位置。
“嗤——”
轻响，画纸冒缕青烟。再看时，老僧眼睛已复常态，仍朝地。但那滴茶痕犹在，如泪挂眼角。
“小师父好手段。”
清冷女声自门口来。
觉凡转头。陆清雪倚门框，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看他。她仍紧身牛仔裤、黑皮夹克、高马尾，面带疲色，眼却亮。
“陆小姐。”觉凡起身。
“坐。”陆清雪进来，自拉椅坐下，瞥了眼画，“这画是前任部长留的，封了只画魅，平时监控厅内动静。你来前我打过招呼，没想他们还用这玩意儿试你。”
“试过了，然后？”
“然后他们该知道，你不好惹。”陆清雪端茶闻了闻，蹙眉，“水也没换？这帮人真是……”
放杯看向觉凡：“长话短说。玄门法会三日后开，地点城北‘天坛’。你作为特邀嘉宾，有单独房间，在玄门旗下酒店。这是请柬。”
她从兜掏烫金帖递来。帖暗红封面，金线绣太极八卦，内页手写邀请文，落款“玄门总部”。
“法会流程？”
“首日开幕式，各势力头头脑脑讲话，没意思。次日是重头——上午年轻一辈切磋擂台，下午内部交易会，晚上晚宴。”陆清雪道，“第三日学术交流，各派展示新研或探讨修行难题。”
她顿了顿，看觉凡：“擂台你必上。龙虎山已放话，要在台上当众揭穿你这‘妖僧’真面目。”
觉凡笑笑：“求之不得。”
“别轻敌。”陆清雪肃容，“龙虎山此次来的年轻辈里，有个张玄，金丹后期，修五雷正法，手有师传法剑。听说门内切磋从未输过。”
“那就让他输一次。”
陆清雪盯他几秒，忽也笑：“行，有这底气就好。住处安排好了，离此两条街，‘云来客栈’。名义客栈，实为玄门产业，专接法会修行者。”
她起身：“走吧，我带你们过去。顺路……说说中州近来不太平的事。”
“不太平？”江星云跟起。
“嗯。”陆清雪边走边说，“这半月，中州出三起怪事。两家药园灵气莫名流失，一家武馆弟子集体走火入魔，还有个古董商收青铜鼎后全家患病，医院查不出因。”
她看觉凡：“我觉得……这些事非巧合。”
四人出分部，回青石板街。日偏西，街上人多些，不少店铺门口挂起灯笼。
陆清雪前走，觉凡并肩，江星云白玲落后半步。
“你疑有人暗中搞鬼？”
“非疑，是肯定。”陆清雪压低声音，“但对方手法隐蔽，我们查半月无线索。那些出事地，既无邪祟残留气息，也无阵法痕迹，就像……灵气自己长腿跑了。”
她忽停步，转头看觉凡：“记得你在荣城处理过类似案？”
“王老板家祖坟那事？”
“对。”陆清雪点头，“那案最后查是有人用邪术窃地脉灵气。中州这几起，感觉很像，但手法更高明。”
觉凡未立刻接话。
他想离苗疆时白玲所言“养猪人看猪长膘”，及天上那道令人心底生寒的窥视。
若这些事背后真同一人或同一势力……
“到了。”陆清雪声打断思绪。
眼前四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悬两红灯笼，书“云来”。客栈已亮灯，窗内人影绰绰。
“房间在三楼，已订好。”陆清雪领他们入内，“你们先安顿，晚上我来找你们吃饭，细聊。”
她至柜台与掌柜语几句，取三把钥匙递觉凡：“三楼东侧三间房，挨着。有需找掌柜，记账即可。”
交代罢，陆清雪匆匆离去，言有事处理。
觉凡三人上楼。木楼梯吱呀响。三楼走廊静，两侧房门闭，但能感门后隐隐修行者气息——客栈确住满与会者。
寻到东侧三间房，觉凡居中，江星云左，白玲右。开门入内，房不大却净，桌椅床铺皆古式，桌置香炉燃安神香。
觉凡放包，走至窗边推窗。
外是客栈后院，几棵老槐树，下设石桌石凳。再外是中州夜景，高楼灯光与古城墙轮廓交织，奇异融合。
他望夜色，眉渐皱。
中州灵气确浓，但那些飘散空中、驳杂的气息里，他感到一丝极隐晦、几难察觉的……
恶意。
非针对某人，是针对整个中州地脉的恶意。
如细针，正慢慢扎进这千年古都命脉。
“主人。”
白玲声自门口来。她未入内，立门外：“这客栈里有妖气。”
“什么妖？”
“非一只，是许多。”白玲狐耳竖直，“至少七八道不同妖气，混在修行者气息里。有的淡，有的……凶。”
她顿了顿，补道：“且我能感到，这些妖中有两只识我。”
“识你？”觉凡挑眉。
“嗯。”白玲点头，“青丘一脉。但不敢确定，因他们气息……有些怪。”
觉凡走至门口，望走廊尽头。
那里有扇窗，窗外漆黑夜空。
他忽有预感。
此次玄门法会，怕不会平静。
此刻，客栈对面楼顶，黑影静立，持望远镜对觉凡房间窗。
黑影看几分，收镜掏手机发信：
“目标已入住云来客栈。四叶菩提确认，身边有九尾妖狐气息。是否按计划进行？”
几秒后，屏亮，回两字：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