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
也可能更久。
觉凡数着自己的心跳，到第七下时脚下终于踩实了。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山谷，不大，撑死了一个足球场那么点地方。
四周被灰蒙蒙的雾围着，看不远。
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草，空气凉飕飕的，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觉凡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光门没了，身后只剩一片雾。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山谷中央有棵树，三米高，树干也就胳膊那么粗。
但从树干到枝桠分了七个叉，每个叉上顶着一片叶子。
一共七片，七彩的，微微发着光。
觉凡盯着那七片叶子看了好几秒。
跟丹田里那六片琉璃叶子形状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
丹田里的叶子是琉璃色，透着纯净的佛韵。
这棵树上的叶子是彩色的，每一片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红色的那片像在生气，蓝色的像在伤心，黄色的又好像很高兴。
觉凡往前又走了一步，然后看见了树下的石雕。
一个老僧，盘腿坐着，双手结印搁在膝盖上。
石头雕的，灰扑扑的，表面落满了灰和枯叶。
觉凡停下脚步。
他想起贡嘎活佛说七叶菩提树附近可能有守护者，这石雕应该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碰，绕开树根想找个地方坐下。
刚迈出去半步，石雕动了。
眼皮抬起来了，石头上那层灰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对灰蒙蒙的石球。
觉凡身体一紧，后退半步。
石嘴张开了。
来者何人，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闷又涩。
觉凡定了定神，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晚辈觉凡，为求突破契机而来。
石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着他。
九叶琉璃菩提体，老僧的声音低了几分，还没圆满。
觉凡点头。
你身上还有缚佛丝，石眼又转了一下。
这句话扎在觉凡后背上，他猛地抬头。
这老僧一眼就看出来了，贡嘎活佛当初还用了秘术才探明白。
前辈知道此物，觉凡问。
知道，石嘴咧了一下，此术歹毒得很，以因果之力缠绕修行根基，平时不痛不痒，一到关键时刻就收紧。
觉凡没说话，等它往下讲。
破解之法有两个，老僧把结印的手放下来，头一个，让施术的人自己解。
觉凡心里沉了一下。
第二个，老僧顿了一拍，你修为超过他，以更大的觉悟把那根因果线斩断。
施术者是地仙境界，觉凡说。
那你就修到天仙去，老僧的声音里好像带了点笑意。
觉凡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秘境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那双眼睛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彩菩提树的守护灵，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居然连缚佛丝都看出来了。
声音停了一拍。
凡儿，你会怎么选呢。
那个声音带上了笑意。
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这根线我种了几十年，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秘境里，觉凡完全不知道这些，他还在跟老僧说话。
不过你运气不错，老僧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棵树，这棵树能帮你。
七彩菩提树，觉凡接话。
嗯，老僧点了点头，石头脖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它是上古九叶菩提树涅盘之后留下的种子长出来的，算是你体质的旁支，对你开第七叶有大用。
觉凡看了一眼那七片彩色叶子，每片都在脉动，一明一暗的。
但是，老僧话锋一转。
觉凡把视线收回来。
想用它得先过一关，老僧伸出两根石头指头，静坐树下承受七情炼心。
七情，觉凡问。
喜怒哀惧爱恶欲，老僧掰着指头数，每一样给你安排一场幻境，一关一关扛过去。
扛过去之后呢，觉凡问。
之后你就能明悟菩提法器的真意，老僧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以前来试的，十个有八个在第三关就疯了，剩下两个在第五关哭得跟娃娃似的。
觉凡咽了口唾沫。
最后一次有人试是什么时候，他问。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它说，反正没成。
觉凡看了那棵树一眼，又看了看老僧。
成或不成，总得试试。
老僧的石头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个笑。
坐吧，它抬了抬下巴示意树底下的青石。
觉凡走到青石旁边坐了下去，石头是温的。
他刚盘好腿，树上那七片叶子就同时亮了，光从头顶落下来，暖融融的。
丹田里的六片琉璃叶子拼命吸这些光，第七片那个小芽点在疯狂膨胀。
觉凡闭上眼，准备迎接幻境。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淡淡的檀香味，带着烟火气。
那是他小时候在庙里闻惯了的味道，师傅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点三支檀香供在佛像前面。
觉凡的鼻子抽了一下，这味道不对。
他猛地睁眼。
树还是那棵树，光还是那些光，老僧还坐在那儿。
但老僧的脸色变了，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了，换成了一种痛苦扭曲的表情。
走，老僧的嘴没动，但声音传出来了，快走。
觉凡站起来。
怎么回事。
有人在外面动阵法，老僧的石头手开始发抖，在强行冲关，秘境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山谷边缘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灰白色的雾变成了黑的，一股腥臭的味道冲进来，呛得觉凡咳了两声。
黑雾里有人喊了一声，觉凡听得很清楚。
那是云松的声音。
觉凡，你没事吧。
声音听着很急，很担心。
但觉凡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天珠手链，珠子没烫。
这不对。
云松如果是正常进来找人，天珠手链至少会有反应，现在手链冷冰冰的，像戴了串普通的石头。
黑雾里又喊了一声，这次更近了。
觉凡，你在哪，我来救你。
觉凡把手背到身后，佛力在掌心慢慢凝起来。
老僧的石头嘴终于动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