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凡踏出谷口的时候，黑雾里那个声音还在笑。
笑得又尖又细，跟指甲刮玻璃似的。
“觉凡师弟，我师父说了，只要你乖乖把树上的叶子摘下来交给我，云松那老东西我就给你放出来。”
觉凡没停步，手掌心一翻，金刚杵的虚影凝出来了。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杵身上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清楚楚。
黑影往后缩了半步，嗓门拔高了。
“哟，还真敢动手？我师父是金丹巅峰，你一个刚开第七叶的，别给脸不要脸。”
觉凡把金刚杵往地上一杵。
“你师父谁啊。”
黑影嘿嘿一笑，从雾里探出半个脑袋，脸蒙着黑布，就露一双三角眼。
“我师父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暗影兄弟会，听说过吗。”
觉凡心里动了一下。
暗影兄弟会，又是这帮人。
桑杰死前交代过这个名字，没想到在峨眉又碰上了。
他脸上没露表情，嘴上回了句：“没听说过，很出名吗。”
黑影急了，嗓门又尖了一截：“你他妈连暗影兄弟会都不知道？你混哪儿的？”
觉凡没再接话，金刚杵往前一送。
杵尖带风，直奔那三角眼的面门。
黑影反应不慢，侧身躲了一下，但慢了一拍，杵尖擦着他耳朵过去，黑布被撕了一道口子。
他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黑珠子往地上一摔。
珠子炸开，一团浓烟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觉凡后退半步，心念一动，伏魔圈的虚影从掌心飞出去。
金圈在空中转了一圈，精准地套在那团浓烟的正中央，猛地收紧。
浓烟里传来一声惨叫。
“撒手，撒手，勒死了。”
烟雾散了，那黑衣人被伏魔圈套着腰，双手使劲掰圈，掰不动。
觉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勒得发紫的脸。
“云松在哪儿。”
黑衣人翻了个白眼，嘴还挺硬：“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觉凡把伏魔圈又紧了一圈。
黑衣人嗷一嗓子喊出来：“我说我说，他卡在夹缝里，就在秘境入口往东三十步的方位，我师父在那守着，准备把他炼成傀儡。”
觉凡皱了皱眉。
“你师父人呢。”
“他进不来，秘境认主了，只认你一个人，我师父气疯了，才让我在这儿喊话骗你出去。”
觉凡站起来，收了伏魔圈，顺手在黑衣人后脖颈敲了一下。
人软塌塌倒在地上。
觉凡把他拎起来往山谷里拖。
走到树下，老僧的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把活的拖进来干什么。”
“扔这儿，你帮我看一下，我去救云松。”
老僧石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半天才说：“行吧，丢那儿吧，反正他也跑不了。”
觉凡把黑衣人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走。
老僧喊住他：“等会儿，树上的东西你不要了？”
觉凡停住脚。
七彩菩提树忽然摇了一下。
七片叶子同时亮起来，叶尖上凝聚出三样东西，慢慢往下落。
第一样是七片彩色叶子，比树上原来的小一圈，每片只有指甲盖大，五颜六色的摞在一起。
第二样是一截手指长的小树枝，翠绿翠绿的，断面还在往外渗汁水。
第三样是一滴琥珀色的树脂，拇指肚那么大，里头裹着一点金光，像凝固的蜂蜜里掉进了一粒火星。
三样东西悬在觉凡面前，微微发着光。
老僧说：“叶子是消耗品，用一片少一片，能临时借一种情绪的力量，也能往别人身上引，具体怎么用你自己琢磨。”
觉凡把七片小叶子收了。
老僧又说：“树枝你找个灵气足的地方种下去，养个百八十年，能长出一棵新的来，不过你得有那个命等。”
觉凡把树枝也收了。
老僧最后指了指那滴琥珀树脂，声音沉了下来。
“这东西最要紧，里头封着一段上古九叶菩提树的记忆碎片，但你现在打不开，得等你第八叶觉醒宿命通才行。”
觉凡把那滴树脂捏在手里，温温的，像一颗活着的珠子。
他把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前辈，还有一件事。”
老僧嗯了一声。
“缚佛丝的施术者，您说需要大觉悟才能斩断，那如果施术者的目的是夺舍呢。”
老僧沉默了好一会儿。
石头脸上那层石皮都像是变暗了。
“九叶琉璃菩提体，是佛门传说里最接近即身成佛的体质。”老僧一字一字地说，“但反过来讲，它也是最好的佛胎、道种，谁要是能占了你的身子，省去几百年的苦修，直通佛果。”
觉凡心里凉了半截。
老僧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觉凡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寒意压下去。
“多谢前辈。”
他转身往谷口走，这回是真的走了。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老僧的声音，比刚才弱了不少：“对了，外面那帮人，你自己掂量着办，我这儿撑不了太久，秘境快移位了。”
觉凡回头看了一眼。
老僧的石头脸上裂了条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碎石渣正往下掉。
他没再多说，拔腿往外跑。
出了秘境，石阶上雾气浓得化不开。
觉凡顺着老僧说的方位往东数了三十步，果然看见空间有一道竖着的裂缝，窄得只能侧身进。
缝隙深处，云松蜷成一团，身上裹着一层灰蒙蒙的硬壳，跟琥珀里的虫子似的。
觉凡把佛力灌进双手，试着掰了一下裂缝边缘，纹丝不动。
他又把金刚杵凝出来当撬棍用，杵尖插进缝里使劲别，裂缝开了一寸，云松身上的硬壳裂了一条纹。
再一使劲，又开一寸。
硬壳咔嚓一声碎了一角，露出云松半张脸。
他睁着眼，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觉凡把伏魔圈甩进去套住云松的腰，一点一点往外拉。
拉到一半，裂缝忽然抖了一下，开始往回缩。
觉凡咬着牙把云松往外拽，脚底下往后蹬，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伏魔圈终于把云松从缝里拖了出来。
两人滚在地上，云松身上的硬壳碎了一地，里头全是黑泥一样的东西。
云松咳了两声，嗓子跟破锣似的：“有人在外面动阵法，想把你引出去。”
觉凡点头：“碰上了，已经收拾了，扔里面了。”
云松喘了几口气，撑着坐起来：“那个人我知道是谁，暗影兄弟会的执事，叫周老四，他师父是金丹巅峰，一直盯着峨眉这块。”
觉凡把天珠手链在手腕上转了转。
“他师父人呢。”
“跑了，我卡在缝里的时候听见他骂了一句，说等秘境移位就带人回来收场。”
觉凡把云松扶起来，两人往石阶上走。
走到一半，秘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石阶开始从后往前碎裂。
觉凡一把拽住云松的胳膊往上跑。
两人连滚带爬冲出光门的时候，整条石阶塌成了漫天碎石，光门啪一下灭了。
舍身崖上，江星云趴在栏杆边，看见他出来，整个人差点翻过来。
“你他妈吓死我了。”
觉凡把云松往地上一放，自己也靠着栏杆喘气。
白玲蹲下来递了瓶水，吉子在旁边给云松擦脸上的黑泥。
江星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瘦了。”
觉凡笑了一下。
“一天没吃饭能不瘦吗。”
江星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没使劲。
“下次再一个人逞能，我就把你那串珠子扔了。”
觉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天珠手链。
珠子安安静静的，温温的，一点没烫。
他正要说什么，手链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但真真切切跳了一下。
觉凡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舍身崖上游客稀稀拉拉，没什么异常。
但他注意到栏杆边上有个卖纪念品的老头，正往他们这边看。
老头推着小推车，车上挂满花花绿绿的锁头。
他看了觉凡一眼，笑了笑，推着车慢悠悠走了。
走出十几步，从推车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个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跟上面说，峨眉这边的事砸了，周老四栽了，那和尚开了第七叶，还把云松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让周老四自己想办法脱身，你撤回来，接下来用不着你了。”
老头挂了电话，推着车拐进一条小径，消失在人群里。
舍身崖上，觉凡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天珠手链。
珠子不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