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林府正院的主卧里，红烛已经燃了一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光晕在轻轻摇曳。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布置得也极为考究的屋子。
紫檀木的大拔步床立在里侧，挂着层层叠叠的百子千孙帐。
在外侧的碧纱橱后，则安置着一张供人歇息的黄花梨木罗汉榻。
商陆和林如海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毕竟是协议结婚。
两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同床共枕。
林如海极有君子风度地将拔步床让给了商陆，自己则拿了床薄被，在罗汉榻上将就。
“嘎吱……”
商陆翻了个身，厚重的拔步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绣着繁复花纹的承尘，毫无睡意。
白天刚用“诚实泉”狠狠吓唬了一通那个不可一世的贾琏。
看着那个在京城里横着走的纨绔子弟，被黑木桶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逃出林府。
商陆这心里，简直比喝了冰镇可乐还要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精神亢奋之下，她现在是彻底失眠了。
“夫人可是认床，睡不着？”
碧纱橱外，突然传来林如海那低沉醇厚的声音。
在安静的黑夜里，这声音显得分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慵懒。
“有点儿。”
商陆也不矫情，索性坐起身，抱着个软枕靠在床头。
“在乡下睡惯了硬板床，突然睡这铺了三层天鹅绒的软床，总觉得骨头都快酥了。”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其实在穿越前，她睡的可是几万块的高级定制乳胶床垫，这点软度算什么。
“若是夫人实在睡不着，不如，咱们来说说话？”
林如海翻了个身，面朝碧纱橱的方向，单手撑着头，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轻纱。
他这些年因为身中奇毒，夜夜咳血痛醒，早已习惯了漫漫长夜的孤寂。
如今毒素被压制，身体前所未有的舒泰。
听着碧纱橱内那细微的呼吸声，他竟也觉得分外安心，毫无倦意。
“聊天啊……”
商陆想了想，反正在红楼这破地方也没有手机刷，聊十块钱的也行。
“那林大人想聊点什么？”
“不如，就聊聊夫人以前在乡下的见闻吧。”
林如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本官总觉得，夫人这般见识和手腕，绝非寻常农家所能培养出来的。”
商陆心头一跳。
这老狐狸，果然在试探她的底细。
不过，她手里捏着满级系统，更是熟知红楼剧情，怎么可能被他套出话来？
“乡下能有什么见闻，无非就是张家长李家短，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呗。”
商陆打了个哈欠，决定反客为主，开始满嘴跑火车。
“不过，我倒是在一本古书上，看过一些极其荒诞离奇的故事。”
“林大人博览群书，不如帮我参详参详？”
“哦？愿闻其详。”
林如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那书上说，在几千年后，有一种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
商陆清了清嗓子，开始将现代的飞机、高铁，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语言，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这铁鸟不用吃草料，只要喝一种黑乎乎的油，就能带着几百号人，一天之内飞越千里。”
“还有一种能在地上跑的长蛇车，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上十倍！”
林如海听得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夫人真会说笑。”
“这世间若真有此等神物，那岂不是人人都能腾云驾雾，成了活神仙？”
“这必是那些落第书生，闲来无事瞎编乱造的神仙志怪小说罢了。”
他只当商陆是在给他讲睡前故事，并未当真。
“怎么就是瞎编了？”
商陆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这古人就是没见识。
“那书上还说，以后的人啊，都不用蜡烛照明了。”
“只要墙上按个小开关，那琉璃管子里就会发光，比白天还要亮堂呢！”
“不仅如此，男女也不用媒妁之言了，可以自由恋爱，想跟谁成亲就跟谁成亲。”
“甚至连女人生孩子，都有专门的大夫拿刀把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还能缝得连疤都看不见！”
商陆越说越起劲，把现代的医学和科技，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林如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黑暗中，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却越来越亮。
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商陆说的这些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有违伦理纲常。
剖腹产子？女子自由婚恋？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若是被外头那些理学大儒听见，非得把她当成妖女绑在火刑架上烧了不可。
可是……
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这些荒诞的故事，描绘出了一个令人无比向往的太平盛世？
“夫人。”
林如海突然打断了商陆的喋喋不休。
“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太离谱，吓到你了？”
商陆停了下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是不是吹得太过火了？这封建大官该不会觉得她被鬼附身了吧？
“并非如此。”
林如海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就像是生怕惊碎了这夜色中的某种静谧。
“本官只是觉得，若是真有那样一个不需要点蜡烛、女子也能自由选择夫婿的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向往。
“那一定，是个极好的世界。”
商陆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在这个吃人礼教中浸淫了半辈子的二品大员，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不仅没有斥责她离经叛道，反而顺着她的思路，去理解了那个世界的平等与自由。
这男人的思想觉悟，未免也太超前了吧？！
“林大人，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商陆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莫名的心悸。
“要是让皇上知道你向往那种‘没规矩’的世界，你这尚书的帽子还要不要了？”
“只要夫人不说，皇上又怎么会知道？”
林如海低笑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耍赖的意味。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碧纱橱，定定地看着拔步床的方向。
这女子，当真是个宝藏。
她不仅有起死回生的神药，有治家理事的雷霆手腕，甚至连脑子里装的东西，都这般与众不同。
她就像是一本永远也翻不到结局的奇书。
越是往下读，就越是让人欲罢不能，深深沦陷。
“夫人。”
林如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暗哑和极致的认真。
“你懂医术，懂算账，甚至连这等惊世骇俗的奇闻异事都如数家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某种波澜。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商陆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猛地停滞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红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咬了咬下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告诉他，自己是穿越来的现代灵魂？还自带了个满级外挂系统？
真要这么说，估计明早这林大人就得去请道士来作法了。
“我？”
商陆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就是一个带着拖油瓶、运气稍微好一点的乡下寡妇呗。”
“林大人，夜深了，明日你还得去衙门审盐商的案子，早些歇息吧。”
她迅速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结束了这场危险的对话。
碧纱橱外，林如海听着她那明显带着逃避意味的呼吸声，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层薄纱，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不管她是何方神圣。
既然已经签了那份契约，进了这林府的大门。
那她这辈子，就只能是他林如海的夫人了。
“好，夫人也早些歇息，好梦。”
林如海低声呢喃了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
在这间燃着残烛的卧房里。
两个各怀心思的聪明人，都在这难得的静谧中，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