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的江面上,微风徐来,波光粼粼。
巨大的尚书府官船缓缓靠岸,在通州码头稳稳地停了下来。
此时的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无数看热闹的百姓正翘首以盼。
而在码头最显眼、也最平整的空地上。
周瑞家的正领着十几个荣国府的资深恶奴,态度极其傲慢地站在最前面。
在她身后,正停着两拨截然不同的接人车驾。
左边,是一顶用大红绸缎装饰、金丝流苏垂地的八抬大轿,显得分外气派、尊贵。
而右边,则在泥泞不堪、堆满了咸鱼烂叶的马车槽旁。
孤零零地停着一顶用蓝呢布蒙着、走起来甚至有些歪扭的二人抬小轿。
这轿子,平日里在荣国府,多是给那些低等的妾室或者年迈的管事嬷嬷使唤的。
周瑞家的摇着手里的汗巾子,脸上满是得意与算计。
这可是王夫人亲笔交代的“下马威”。
大姑娘林黛玉,自然是要用八抬大轿,大张旗鼓地迎回府,以彰显国公府的疼爱与门面。
至于那个新进门的村妇商陆?
一个农女续弦,就该用这顶二人抬的小轿,从侧门一路悄无声息地抬进去。
这叫尊卑有序,庶庶有别。
只要在码头当众把这规矩立下,在全京城百姓面前挫了商陆的锐气。
那商氏女以后进了荣国府,还不是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任由她们拿捏?
“大门开了!林姑娘下船了!”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婆子大声惊呼。
只见官船那沉重的木门缓缓滑开。
商陆一身一品诰命的深红常服,牵着岁岁,不紧不慢地走下了下船跳板。
在她身侧,林黛玉面色红润,身姿挺拔,毫无半分病态。
黛玉大眼眨了眨,看着码头上的阵仗,小眉头微微一皱。
“哎哟!我的林姑娘诶!您可算来了!”
周瑞家的拍着大腿,一见黛玉,顿时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极其夸张的笑脸。
她甚至直接越过了站在最前方的商陆,像是一条摇尾巴的哈狗,大呼小叫地扑到了黛玉面前。
“老太太在府里日夜啼哭,就盼着见姑娘一面呢!”
“快!快请姑娘上这顶八抬大轿,咱们给您备了最舒坦的软垫!”
周瑞家的拉着黛玉的手,殷勤地往那顶红绸大轿前引。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一旁神色清冷的商陆,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瑞家的撇了撇嘴,指着那个窝在泥地里、正散发着咸鱼腥味的二人抬小轿。
“至于新夫人嘛,我们二太太交代了。”
“您毕竟是续弦,又是农女出身,这京城不比地方,最是讲究名门世家的体统。”
“您这刚进京,不宜大张旗鼓地与大姑娘同尊同列。”
周瑞家的居高临下地剔了商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顶二人抬的小轿,虽小了些,但也合了您续弦的规矩。”
“夫人,请上轿吧,咱们还得赶在落闸前,从小角门入府呢。”
她这话,声音说得极大,就是要在通州码头几千号百姓的围观下。
生生坐实了商陆“身份低微、不配与嫡女同列”的卑贱身份。
“走角门?不配同尊?”
商陆端着肩膀,看着那顶在泥地里歪扭着的蓝布小轿,气极反笑。
这荣国府的女人,当真是把内宅里的阴损手段,玩出了花儿来。
她们不和她这个一品诰命硬碰硬,反而用这种“分流拿捏”的手段。
企图在第一天,就在黛玉和她这个后娘之间,生生插下一根名为“尊卑”的刺。
若是黛玉真的上了大轿,而她坐了破轿。
那林家的主母尊严,在这一刻,便会被彻底践踏干净。
“放肆!”
林黛玉柳眉倒竖,一双秋水明眸里,瞬间爆发出两道凌厉的寒芒。
在灵泉水调理下力大无比、已经学会“直拳干碎假山”的林妹妹,哪里能容得下别人这般作践自己的母亲?
她一松手,当场就要发飙,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架势,看样子是想一拳直接把那顶红绸大轿给砸个稀巴烂。
商陆却微微一笑,伸手,温柔而极具力量地按住了黛玉的小肩膀。
“玉儿别急,小孩子脾气太暴躁,容易长皱纹。”
商陆慢条斯理地松开黛玉,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深红朝服。
她从袖口里,慢吞吞地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瓷小口哨,含在红唇边。
“嘘——!”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高亢,犹如穿云之箭般的哨音。
陡然在嘈杂、混乱的通州码头上空,轰然炸响。
商陆放下手指,看着脸色僵硬的周瑞家的,露出了一个极甜、却也极其核善的微笑。
“周大娘,别急。”
商陆拨弄着手里的牛皮长鞭,语气平静。
“既然你们国公府的大轿抬不动本夫人,那本夫人,就自己唤一辆能抬得动的车驾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