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荣国府,荣庆堂。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将堂内照耀得金碧辉煌,一片喜气洋洋。
地下铺着厚厚的红花大毯,四处摆放着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散发出极其浓郁、也极其甜腻的沉香雅气。
今日这荣庆堂内,可以说是人头攒动,四大家族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全都齐聚一堂。
贾母(史太君)端坐在上首的红木榻上,手里捏着那柄新换的白玉如意,神色深沉。
在她身侧。
王夫人正用一袭厚厚的大红缂丝面罩遮挡着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满是怨毒与慌乱的眼睛。
她那半边大脸,今早刚被贾政当众扇了一记重耳光,此时即便抹了厚厚的三层铅粉,依然高高肿起,狼狈不堪。
“大伯母,那尚书夫人……当真这般不好惹?”
坐在下首小凳上的迎春,有些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旁边的邢夫人。
“哼,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村妇罢了,仗着林如海的势,在门外大呼小叫。”
邢夫人撇了撇嘴,嘴上虽然刻薄,但一双手却有些神经质地死死攥着手里的丝帕。
其实,整个荣庆堂内的气氛,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其微妙、也极其紧绷的窒息状态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家都听说了通州码头上的风波,知道那个新进门的商氏女,绝不是什么可以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老祖宗,林妹妹怎么还没到呀?宝玉的脖子都快伸成长脖子大雁了!”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堂内一片死寂之际。
一个穿着大红箭袖、套着金丝五彩攒花长褂的娇俏公子哥,急吼吼地冲到了贾母的膝前。
正是荣国府的“命根子”,贾宝玉。
他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脖子上挂着那块衔玉而诞的通灵宝玉,一双眼里满是急切与向往。
“宝玉乖,你林妹妹的轿子已经进了宁荣街,一会儿就到了。”
贾母摸了摸孙子的头,强撑出慈爱的笑,可那眼角细密的褶子却在微微颤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像今天这般,被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逼得全族大开正门、洒扫街道去迎人。
而在另一侧。
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俩,正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贾府众人的恐慌。
宝钗今日穿了一身极素雅的蜜合色棉袄,头上只插了一支半新的排金金钗,显得生分而大方。
她一双杏眼微微流转,看着上首捂着脸的王夫人,又看了看旁边有些坐立难安的贾政。
“母亲,这位新任的尚书夫人,手段当真是厉害得很。”
宝钗压低了声音,凑在薛姨妈耳边,有些惊叹地低语。
“一进京城,不落圈套,直接用天子手谕上纲上线,逼得二姨娘当众掌嘴,国公府大开正门。”
“这等借力打力、政治降维打击的手腕,绝非寻常乡野村妇所能拥有。”
“咱们薛家,这次可千万莫要掺和进这大宅门的争斗里,免得惹火烧身。”
薛宝钗是个清醒而理智的,她一眼就看出了商陆那隐藏在粗鄙外表下的绝世心机。
“宝丫头说的是,咱们薛家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商贾,哪能掺和进这尚书府的家事里。”
薛姨妈也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她有些庆幸,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薛蟠今天出门斗鸡去了,没在府里,免得一头撞在这女阎王的刀口上。
探春和惜春坐在一旁,也是大眼瞪小眼。
探春绞着帕子,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低声道:“这位新御史夫人,当真是我辈女子的楷模,行事如此果断,痛快!”
“老祖宗,来了!来了!”
就在堂内众人心思各异、气氛紧绷到了顶峰的时候。
王熙凤的声音,有些变了调地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紧接着。
大门外,在无数林府黑甲亲兵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
一个高亢、尖锐,宛如太监开道般的大嗓门,排山倒海般在荣庆堂大门口轰然炸响。
那声音,直震得屋檐上的积雪都跟着抖了三抖。
“一品护国诰命、吏部尚书夫人商氏到——!”
“林府大姑娘林黛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