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的书房“梦坡斋”。
这屋子布置得颇有几分酸腐书生的气韵,四壁挂满了名人字画,书架上堆着厚厚的古籍。
贾政搓着手,将林如海迎到了上座,又亲自从小泥炉上端来一盏新沏的碧螺春。
“如海老弟,啊不,林大人,请用茶。”
贾政满脸堆笑,那张向来板着、喜欢装深沉的脸上,此时全是讨好与谄媚。
他眼角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活像是个见着了肉包子的老狗。
林如海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神色清冷。
他淡淡地扫了贾政一眼,伸手端起茶盏,却只是拿茶盖拨了拨茶叶,一口未沾。
“政公有话直说便是,这夜色已深,内子还在府里等我回去安歇。”
林如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和疏离。
这声“政公”,直接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官场鸿沟。
贾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最擅长的那套“儒家道学”的开场白。
“林大人在江南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如今高升吏部尚书,实乃天下苍生之幸,朝廷之福啊。”
贾政摇头晃脑,拽着酸文。
“愚兄在工部员外郎这个位子上,也已经蹉跎了十数载。”
“虽有报国之心,奈何这工部是个清水衙门,清水衙门不说,上面的尚书大人又是个不通人情的。”
“愚兄这满腔的抱负,实在是报国无门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偷瞟林如海的脸色。
“想当年,敏儿还在的时候,咱们两家可是最亲近的姻亲,敏儿也常说,我这个做二哥的,最是有才学的。”
为了拉近关系,贾政甚至不要脸地把已经过世的贾敏给搬了出来。
“林大人如今执掌吏部,这天下百官的考课升迁,全在大人您的一念之间。”
贾政搓着手,终于露出了他那狐狸尾巴,眼神变得极度热切。
“若是大人能在吏部的名册上,替愚兄美言几句,稍加提携。”
“愚兄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人的知遇之恩呐!”
图穷匕见。
这说了大半天,无非就是想借着姻亲的名头,让林如海这个顶头上司,给他开个后门,升官发财!
林如海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贾政这番长篇大论。
他那张清隽俊雅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深邃的黑眸里,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等贾政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润嗓子的时候。
“砰。”
林如海将手里的茶盏,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政公这番报国之心,当真是令人钦佩。”
林如海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贾政一听有戏,眼睛猛地一亮,刚要开口奉承。
“提拔政公,自然是可以的。”
林如海微微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政公怎么说也是黛玉的二舅父,这层姻亲关系,本官自然是记在心里的。”
“多谢林大人!多谢林大人提携!”
贾政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连连作揖。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红色官服、耀武扬威的模样了。
然而。
还没等他这股高兴劲儿过去。
“不过。”
林如海话锋一转,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如刀,直刺贾政的心窝。
“在提拔政公之前,本官这儿,还有一笔旧账,需要跟政公好好算一算。”
“旧……旧账?”
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
“不错。”
林如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贾政,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官场威压。
“本官来京城之前,在江南查办盐税大案。”
“意外从金陵甄家和几位大盐商的密库里,搜出了一些极其有趣的账本。”
林如海每说一个字,贾政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大景德元年至三年,荣国府以‘修建省亲别墅’为由。”
“不仅从国库强借了百万两白银至今未还。”
“还在江南,打着本官的旗号,私下收受了扬州盐商整整三十万两的‘孝敬银子’!”
“这笔亏空,如今可是白纸黑字,被圣上看得一清二楚!”
“扑通!”
贾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大张着嘴,像是一条缺氧的死鱼,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
林如海不仅没有被他们贾家蒙骗,反而早就把他们贾家在江南干的那些肮脏勾当,查得底儿掉!
而且,这要命的罪证,竟然已经送到了皇上的御案上!
“皇上正愁国库空虚,这笔三十万两的贪墨,和那百万两的国库欠款。”
林如海凑近贾政,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带着一股要将人扒皮抽筋的狠辣。
“皇上可是让本官,全权负责追讨的。”
“政公。”
林如海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吓得魂飞魄散的贾政。
“你什么时候把这笔亏空给朝廷补上了。”
“本官,什么时候就在吏部的名册上,提拔你!”
绝杀。
彻彻底底的官场降维打击!
想走后门升官?可以啊。
先把你们贾府贪污和欠国库的那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拿不出钱?
那就别怪本官这把尚方宝剑,随时落在你贾政的脖子上!
贾政坐在椅子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林如海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一双眼睛里全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他原本以为,能借着黛玉的关系,从林如海身上捞点好处。
现在他才明白,这哪里是来送好处的财神爷?
这分明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将他们荣国府生吞活剥了的吃人猛虎!
“林……林大人……”
贾政张着干瘪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要开口求饶。
可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因为他清楚,只要他敢多说一个字,林如海明天就能在朝堂上,让他身败名裂!
“夜深了,政公早些歇息,本官就不多留了。”
林如海整理了一下衣袖,看都没看瘫在椅子上的贾政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夜风吹过,卷起一阵落叶。
贾政一个人瘫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听着林如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抓起桌上的紫檀木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王氏那个蠢妇!还有那个只会惹祸的薛蟠!”
贾政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
“快!去把二太太那个蠢妇给老子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