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契約更溫柔，比朋友更熾烈，他們是利益交織而成的同盟，同時也是愛人。
這一串信息砸下來，沈歸星的大腦直接宕機了半秒，他一把摁斷了通訊，動作之快，仿佛終端燙手。
他站在秘銀總部自己的辦公室里，耳邊嗡嗡作響，燈光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釘在地板上。
一定是幻覺，一定是中了什麼幻覺魔法。對，肯定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地面。
腳下，密密麻麻的禁魔符文完好無損，沒有人能在這里對他施展幻覺魔法，齊歲說的是真的。
“不會吧——！！”
沈記錄官的辦公室里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顧不上那個無疾而終的通訊，甚至顧不上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狼狽，拉開辦公室的門就往外沖。
他一口氣跑到現任首席辦公室門前，砰的一掌把門推開。
門板撞上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辦公室里，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蒼梧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里捏著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肩膀猛地一縮。
洛涵把手里的筆砸了過來，擦著沈歸星的耳廓飛過去，啪嗒一聲摔在門框上彈開。
“你有病就去治！”
她惡狠狠地甩了一句，狹長的眼楮里滿是殺氣。
“不是啊！”沈歸星哭喪著臉沖進來，聲音都變了調，“有大麻煩了！真的出大事了！”
他正要把剛剛得到的爆炸性消息嘩啦啦全倒出來，一抬頭，對上了新任首席蒼梧那張動人又可愛的臉。
少女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秘銀的徽章，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像一株剛被晨露洗過的青竹。她的桃花眼里盛著一汪清澈的疑惑，那頭罕見的青色長發從肩側垂落，仿佛被月光浸透的流水。
沈歸星這輩子只見過兩個人擁有這種發色。
一個是蒼梧，另一個是秦念。
相似的青，相似的眉眼輪廓，可落在蒼梧臉上就全然是另一種味道，水汪汪的眼楮為她添了幾分無辜可憐的神態。
兩人性格南轅北轍，一個是天生就該站在高處的怪物，一個是乖巧得讓人心軟的少女，讓人始終難以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
可偏偏，就是這張與秦念有幾分相似的臉龐上，那雙蜜金色的眼楮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要是蒼梧的神情能夠再冷漠幾分，再疏離幾分……
那就要像另一個人了。
一道靈光在腦海中閃過，把所有的線索在一瞬間全部點亮。沈歸星愣在原地，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 啦——”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自己石化並且碎了一地的聲音。
“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這又是什麼意思？！”
洛涵的怒氣值如果能被看到，那她頭頂此刻一定掛著一個鮮紅的進度條，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馬上就要溢出屏幕了。
蒼梧緊張地捏著手指，以為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六神無主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洛涵。
洛涵注意到這道目光，怒氣值當場爆表。
她兩三步走上前去，一把扯住沈歸星的領口，指節 作響，沈歸星被拽得一個踉蹌。
洛涵咬牙切齒道︰“你最好給我交代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說話都說不清楚，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堵住以後就別說話了？我最討厭的就是說話說一半的人！”
“別別別！”沈歸星慌了神，語速瞬間飆到了最高檔，嘴唇上下翻飛跟機關槍似的，“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麻煩，我保證！剛剛已經和老大確認過了，那些抗議的人已經有辦法解決了，估計要不了多久軍方就會出官方文件，我們不用著急！”
雖然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齊歲，但結果都一樣嘛。
蒼梧松了一口氣。
她最近本來就擔心秘銀的局面，自己才剛上任，對一切都還在摸索階段，要是這時候出了大麻煩辜負了老師的期待，那還不如以死謝罪算了。
沒有什麼大麻煩就好。
“沈……記錄員，”她不太熟練地喊出這個職稱，嗓音軟軟的，小心翼翼地試探，“是有其他的什麼事情嗎？你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
沈歸星的眼神四處亂瞟，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牆角，就是不敢往蒼梧臉上落，他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問的問題有多荒謬。
“首席，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一定別生氣啊。”
蒼梧深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準備，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老大和齊歲的女兒啊？”
蒼梧︰“誒？”
洛涵︰“啊！？”
洛涵拽著衣領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來。
“我看你腦子是真的沒有清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他們兩個都是男人，哪里來的孩子？不，不對——為什麼他們兩個會有孩子？其他人也就算了，你還不知道蒼梧的身份嗎？”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被氣到詞窮。
“你……”洛涵覺得自己跟這人講道理簡直是浪費口水，“還是給你的腦袋來上一拳吧！”
“不要啊！”
沈歸星雙手抱頭，整個人拼命往後縮，語調淒厲得像殺豬，“我是文官，不禁打的！快松一下手，快快快，我要呼吸不上了，咳咳咳——”
前首席留下的這兩個心腹，靠譜是真靠譜，好用也是真好用，就是吵。只要兩個人待在一起，安靜不了三分鐘就會掐起來，不是拌嘴就是動手，仿佛天生八字不合。
關于這一點，蒼梧早就習慣了。
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她竟然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或許算吧？”
她深思熟慮後給出了這個答案。
洛涵的拳頭已經舉過了頭頂，眼看就要落下去。沈歸星被扯著領口想跑也跑不掉，只能把眼楮一閉，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在心里默默祈禱自己能死得安詳一點。
兩個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兩張臉上浮現出同款空白茫然的表情，隨即，空白變成了驚恐。
蒼梧渾然不覺地說了下去︰“那天齊元帥也問了老師這個問題，老師回答說……”
“捏臉太困難了。”
時間倒回到那天晚上。
和蒼梧一起處理完叛徒，秦念還帶著一身的血腥味。味道並不刺鼻，卻濃烈得幾乎有了重量，但這點生命的重量對于秦念而言還是太輕了。
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實驗室里。
鐘樓的穹頂上瓖嵌著一圈圈古老的煉金符文，像沉在水底的星圖，空氣中彌漫著草藥和金屬混合的氣息。
秦念檢查著實驗材料的遺失情況，蒼梧也在一旁幫著清點。少女偶爾抬頭偷看一眼老師的側臉，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作為煉金生命，對于旁人而言殘忍的事情她反倒是沒有什麼感覺，今晚的行刑對于她而言沒有半點心理負擔，真要說起來，當眾講話給她帶來的壓力反而更大。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漸漸褪成了灰蒙蒙的青白，夜的帷幔被掀開，時間快要到達清晨。
齊歲在處理完晶核城的大部分事務後沒有選擇去休息，他抽出身來找到了秦念，問出了那個他想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