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的通訊去往了各個組織，從九環集團調取資金和物資，讓秘銀、聯邦政府和歸鄉團起義軍的魔導師們做好戰斗準備。
而那個不在聯絡名單之列的凋零教會，也通過各種渠道得知了軍方的行動目標，開始進行大規模人員調動。
第一場戰斗沒人輸得起。
軍方需要這場勝利來重新樹立起人們搖搖欲墜的信心，奠定未來計劃的基調。
凋零教會面對手握六張秩序卡牌的齊歲，還有那個來自世界之外強大到讓人連仰望都覺得脖子酸的精靈，他們必須趁著最後的優勢還在，盡快斬殺掉關鍵人物。
否則，從今往後，再無翻身之日。
贏下這一場戰斗，對這兩方而言都太重要了，重到整個世界的天平都懸在這一次踫撞的結果之上。
時隔兩個多月，晶核城的全城廣播再一次響起。
天空灰得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要塌下來一樣。遠處的飛艇碼頭亮起了燈，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軍方通知。”
齊歲的聲音從廣播里傳出來，沒有半點情緒的起伏，“晶核城將在三天之後進入凋零禁區落月城，有煉金陣法保護，城市內不會受到凋零威脅。”
街道上，有人停下了腳步。
提著菜籃的老婦人站在路口，仰頭看著街角那個懸掛在燈柱上的廣播喇叭。一個正牽著孩子回家的中年男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的孩子歡快地扯著他的手臂，指著廣播喇叭，問︰“爸爸，落月城是哪里，我們要去哪里嗎？”
剛下班的白領女郎站在飛艇站台邊，手中還拿著沒喝完的咖啡，杯子傾斜，深褐色的液體滴在她的鞋尖上，她渾然不覺。
他們早就听說了晶核城改變航線的消息，但沒有想到他們竟然真的來到了凋零污染的核心禁區。
在這種地方，僅憑煉金陣法能保護他們的安全嗎？
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難不成現在就能做到？
軍方統帥辦公室內，齊歲靠在椅背里。
秩序牌召喚而來的精靈坐在桌面上，一條腿隨意地搭在桌沿，另一條腿曲起，點點星光凝聚在他的指尖。
精靈身後，透過一整面玻璃牆，一座廢棄的鋼鐵城市三維地圖浮現在巨型屏幕上。
曾經的月落城只剩下了扭曲的骨架，街道的輪廓依稀可辨，像一張被硫酸腐蝕過的舊照片。地圖的核心區域一片漆黑，凋零的污染阻隔了所有魔力探查，他們即將面對的是完全的未知。
齊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不需要看魔導網絡，他也能猜出民眾的反應。
恐慌，不信任，憤怒……那些人當初離開地面上的家鄉，千方百計地擠上晶核城這座浮空之城，不就是為了逃避凋零的災難嗎？
那今天恐怕要讓他們失望了。
晶核城從設計之初，就是一座為戰斗而生的城市，優秀的魔力儲能設計完美地解決了大規模煉金陣法的布置問題。
這不是一艘逃難方舟，而是一艘駛入危險的戰艦。
世界的情況已經很危急了，總要有人做出犧牲。他不介意當這個罪人，替所有人做出那個他們不敢做的決定。
要恨的話，就恨他一個人吧。
齊歲抬頭，看著精靈。對方專注地擺弄著指尖的星光，無聲的陪伴，永不離棄，有秦念在對于他而言就足夠了。
軍方元帥冰冷的聲音傳遞到了城市的每一個地方︰“但如果不信任官方，我們可以給你自由，飛艇碼頭開放七十二個小時，去留自便。七十二個小時之後，晶核城將全面封鎖，屆時，我們將會正式進入污染核心地帶。”
消息在魔導網絡上瘋狂傳播，像瘟疫蔓延。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條信息在數據流中涌動，每一條都帶著同一種情緒——
恐懼。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晶核城的最頂端傾瀉而下，灌進了每一條街道、房屋，每一個人的心里。
七十二小時，三天的時間。
離開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有錢有權的，他們永遠有地方可去，永遠是第一個登上逃生船的人。還有一部分是穹頂區的魔導師，他們擁有足夠的資源和能力，不愁找不到下家安身立命。
但留下的人更多。
那些住在下層城區家庭條件一般甚至貧寒的人，擠在狹窄的出租屋里，透過灰蒙蒙的窗戶看著遠處的飛艇碼頭燈火通明。
他們不是不想走，是不知該往哪里走，離開晶核城他們還能去哪？回到底下那些被凋零侵蝕的家園？還是去另一個同樣被恐懼籠罩的城市？
無處可去。
這四個字，比凋零本身更令人絕望。
還有極少數的人，站在洶涌的人潮中逆流而行。
他們在眾人看傻瓜似的眼神里，信了官方的說辭，堅定地站在了對抗凋零的前線。他們大多數是學生，正處在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了赤誠幻想的年紀。
臉龐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朝氣，眼楮里燃燒著一種讓成年人看了會沉默的光芒。
那種光芒，叫信仰。
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不計後果的浪漫。
冰冷的軍隊出現在街頭巷尾，路上的行人低著頭匆匆而過，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沉悶得讓人想撕開胸膛喘口氣。
白穹宮。
白羽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抬著手，懸在門板前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咚咚咚。”
沒有回應，他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
走廊里很安靜，奧羅拉和曾時川站在不遠處，靠著牆，沒有說話。他們看得見白羽的背影，卻听不見他在說什麼，自覺地留出了他和唯一親人之間最後的空間。
蒼梧不在，她早就回到了秘銀，不再屬于啟明星小隊。
“咚咚咚。”
白羽再次敲門，這次他沒有等。
“爺爺，我出發了，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我也不知道聯邦政府該怎麼辦。抱歉，我做事還是這麼沒有後手。”
“不過，這次行動有元帥和秦先生在，我們會贏的。如果遇見了老師，我——”
白羽死死地捏緊了拳頭，手掌中傳來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句話從喉嚨最深處擠了出來。
“我會殺了她。”
少年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他不需要從陸正安那里得到什麼答案，他只是想讓爺爺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知道他的決心。
白羽快步走到兩位隊員身邊，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最後苦笑了一聲︰“看來，我們再也不是原來的小隊了。”
誰的臉上都沒有笑容。
以前無論任務有多艱難、有多危險，他們一路上也總是說說笑笑的，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一顆炸彈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顆。
可現在，他們終究是少了一個人。
空氣安靜了幾秒，像是有誰抽走了氧氣。
“呼，原來你們在這里呀！”
三個人同時轉頭。
蒼梧從走廊拐角處探出半個身子，青色的長發有些凌亂，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胸口微微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身上穿著以前那件啟明星小隊的作戰服，有些舊了，但洗得很干淨，領口處還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腰間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那個包她從不離身，里面永遠塞滿了各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怖炸彈。
她喘著氣跑到三人面前。
“這里的路線好復雜……”蒼梧小聲嘟囔了一句，那雙蜜金色的桃花眼忐忑、期待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自己的隊長。
“那個……我，我還能加入你們嗎？”
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總是迷迷糊糊的少女，以及，對少女格外照顧的小隊。
奧羅拉和曾時川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離開過？”奧羅拉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扯了扯少女的臉頰，手感一如既往地軟，“這是你遲到的懲罰。”
“唔……”蒼梧被扯得臉頰變形，發出一聲含糊的抗議，可憐兮兮地捂著臉轉向白羽求助。
白羽淺淺地笑著，那雙被悲傷和決絕填滿了太久的眼眸里終于多出了一些別的東西，像冬日雲層縫隙里漏下的一線陽光。
“你怎麼來這里了？秘銀呢？”他問。
“我給老師說，我想和你們一起行動，就像以前一樣，他同意了。秘銀會有人接手組織安排行動，我實在不擅長這些，留在那里幫不上什麼忙。”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歷練，少女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是更加的自信。
“和你們在一起，我絕對不會拖後腿的！”
“好。”曾時川一把攬住白羽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舉過頭頂，喊出了那聲久違的口號，“啟明星小隊——再集結！”
“隊長，我們出發吧！”
四人小隊走後，走廊深處那扇始終沒有打開的木門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忽然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門開了一條縫。
一雙渾濁蒼老的眼楮露了出來，怔怔地望向走廊盡頭那四個人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