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供養了你們幾十年!你們的家人拿了錢!是他們自願的!不關我的事……”
洛梔梔冷冷看著他,一語道破這邪法最惡毒的反噬。
“你以陰神為契,替人借壽,靠的,就是你身後供著的那東西,給你撐著。”
“可你忘了……”
“邪祟幫你,不可能做善事。它是放債的。”
“你害的命越多,欠它的利,就越重。如今燈滅契毀,你再沒有‘壽’可以上供給它……”
她話音未落。
那尊被她一掌打碎、裂成兩半的猙獰神像里,毫無征兆地,騰起一團濃黑的霧氣。
霧氣中,一張模糊的、貪婪的臉,若隱若現。
那是賀九供奉了幾十年的“陰神”。
它低頭,看了一眼癱軟在地、再也榨不出一滴“壽”的賀九,又看了一眼滿室被洛梔梔金光鎮住、無法吞食的生魂。
下一秒。
那張貪婪的臉,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張開黑洞洞的大嘴,朝著賀九,撲了下去!
“不……!我們說好的!我給你找了那麼多童子命!你不能……”
賀九的慘叫,戛然而止。
黑霧裹住他,瘋狂地、貪婪地吮吸著。
他一頭烏黑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脫落;他飽滿的面皮,瞬間干癟、褶皺,長出一塊塊老人斑;他原本還算硬朗的身子,佝僂、蜷縮,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衰老、枯萎下去。
邪祟收回供養的一切,只在幾個呼吸之間。
等黑霧“心滿意足”地散開,重新鑽回那破碎的神像時……
地上的賀九,已經成了一個滿頭白發、滿臉溝壑、形容枯槁、連抬手力氣都沒有的風燭老人。
他一雙眼楮渾濁地瞪著,嘴里 作響,人,已經徹底瘋了、癱了。
趙剛和一眾警員,看得心驚肉跳。
“這……”
“他借了一輩子別人的壽。”洛梔梔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如今契毀,陰神反噬,他這幾十年,等于白活,還要連本帶利地還。”
“人,交給你們。該查的案子,該償的命,人間的法律,會給他一個了斷。”
趙剛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揮手讓人把癱軟如泥、嘴里只會反復念叨“別找我、別找我”的賀九,拖了下去。
而藤椅上。
那個九十六歲、靠偷來的陽壽,硬撐了十年的顧長庚,在最後一盞長明燈熄滅的剎那,身子猛地一僵。
他渾濁的眼楮里,那點不屬于活人的幽光,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限將至的、清明的恐懼。
他像是終于從十年的迷夢里驚醒,看著滿室的狼藉,看著地上被拖走的賀九,看著自己干枯如柴的手,嘴唇哆嗦著,發出了真正屬于一個將死老人的、破碎的聲音。
“我……我不想死……”
“是賀九……是他說,能讓我活……他說,借晚輩幾年壽,不礙事的……”
“那兩個娃……那兩個娃不是我害的……”
洛梔梔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陽壽有盡,生死有命。”
“你十年前就該走了。”
“這十年,每一天,都是你從兩個孩子、從你孫子孫女身上,偷來的。”
“他們沒能長大,沒能上學,沒能看一眼這個世界。”
“你多活的這十年,是用他們的一輩子換的。”
顧長庚渾濁的老淚,順著干癟的臉頰,淌了下來,嘴里反反復復,只剩一句“我後悔了”。
洛梔梔沒有再看他。
她轉頭,對趙剛道︰“他陽壽已盡,燈滅壽散,最多還有三天。該錄的口供,抓緊。他和賀九的對話、那兩個孩子的死因,都要重新立案,還那兩個夭折的孩子,一個公道。”
“明白。”趙剛鄭重應下。
就在警員清理現場、搬運證物的時候。
洛梔梔的目光,落在了暗室角落,幾本賀九手抄的、泛黃的邪法冊子上。
她蹲下身,隨手翻開一本。
只看了幾頁,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冊子里記載的“移星換斗、牽壽借命”之法,那些用血畫成的符紋,那一套以八字、血親、貼身之物為引,釘魂、續命、挪人氣運的路數……
她太熟悉了。
和周玄通,給洛家真千金“移星換斗、抽走氣運”的手法,如出一轍。
和棲梧山莊,那座啖生大陣底下,藏著的幽紫噬魂魔氣,同源同流!
洛梔梔指尖一翻,從冊子最後,抖出一張更舊的、夾著的紙條。
紙條上,是一行瘦金體的小字,筆鋒清 ,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氣。
紙條上寫著……
“此法傳你,替我辦三件事。”
“其一,替我留意,凡間凡有‘童子命、貴人骨’者,記下八字,來日我有用。”
“其二,廿年前,江城南,李姓巨富,長子嫡脈,活不過不惑,待其家主更替、命燈最虛之時,借其壽,挪其運,斷其嫡脈男丁的根。”
“其三……”
第三條,墨跡最重,怨毒最深。
“天衍余孽,若現人間,即刻報我。”
洛梔梔握著那張紙條的手,一點一點,收緊,指節泛白。
李家。
活不過不惑的嫡脈男丁。
李玄的爺爺,沒活過四十。
李玄的父親,三十六歲,心衰而亡。
李玄,二十九,天生心疾,被斷言活不過三十。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天定的家族詛咒。
是有人,在二十多年前,甚至更早,就用這“借命挪運”的邪法,一筆一筆,篡改了李家三代男丁的生死!
被借走的壽、被挪走的運,去了哪里?
養肥的,又是誰?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那個一直覬覦家主之位、請了周玄通、處處要置李玄于死地的人。
“呵。”
洛梔梔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冷得嚇人。
她終于明白,周玄通背後那個東西,為什麼非要趕在李玄三十歲生辰前,要他的生辰八字、他的血、他的頭發、他的傳家之物。
三十歲,命門陰陽交替,最虛。
那是他們收網、徹底斷了李玄這一脈嫡根、把李家三代被挪走的氣運,盡數收入囊中的……最後時刻。
“想收網?”
洛梔梔將那張紙條,小心收進袖中,眸底寒光凜冽。
收隊時,已是後半夜。
祝嵐抱著活蹦亂跳、哭著喊餓的豆豆,和聞訊趕來的丈夫顧明舟一起,對著洛梔梔,深深鞠了一躬。
那兩個夭折孩子的父母,也被趙剛連夜通知到了。
十年的疑團、四年的冤屈,在那一室長明燈和邪冊面前,終于水落石出。
兩個家庭抱著重新出具的立案文書,哭得撕心裂肺,卻也終于,能給苦命的孩子,一個遲到了多年的說法。
賀九的“通陰堂”被連夜查封。
順著那三十七盞長明燈查下去,橫跨幾個區縣、被“借命”害死、坑害的家庭,一個接一個浮出水面。這樁案子,注定要成為趙剛案卷里,最離奇、也最沉的一樁。
洛梔梔沒有接受顧家的任何重謝。
一千卦金之外,她分文未取,只讓顧家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