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黑夜里像一条被追了太久的孤狼,只顾往前跑。
苏晚不知道他们开了多远,只记得窗外的风像刀子,一阵阵拍在玻璃上,后面的追兵已经看不见了,枪声也早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喘息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泛。
今天这一天,从地底杀到地上,从水泥厂杀到这里,她几乎没停过。
刀、枪、炸弹、血,整个人像从一口滚烫的绞肉机里拖出来,她的眼睛半闭着,手指还搭在枪上,人却已经有些发飘。
阿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苏姐,你先睡会儿!我们仨轮流开,你缓缓……”苏晚“嗯”了一声,也没客气。
她把枪往怀里一抱,头往后一仰,竟真的睡了过去。
飓风的人靠得住,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尤其刚并肩杀过一场,再端着,反而不像她。
而另一边,第二避难营的人还停在几辆烧焦的车旁,乌老大靠着车门,整张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红一块,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让人把尸体搬到一边,又叫人给还能动的包扎,然后他拿出一个笨重的卫星电话,蹲到土坡后,拨了个号。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一个极低极淡的男声从杂音里浮出来,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讲!”
乌老大下意识挺了挺背,声音压得极低:“首领,我们的队长死在牛溪了!飓风的人拿到了试剂,还杀了我不少人!我们现在还能追,可弟兄们伤了快一半,那帮人太鬼了,在这么追下去,我怕再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一整块寒冰,冷得乌老大后颈发紧。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就想好的计划:“刘博士有一支小队在你们西北方向,大概半天路程……我会让他们去接应你们。”
“飓风想走,一定会经过鬼门山!那里路窄坡陡,一边是断崖,一边是密林,是最适合收口子的地方!你追,别跟太紧,只要把他们往山里赶,我的人会在山里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要活的陆寒尘!试剂绝对不能坏……其余人,你看着办。”
乌老大连连点头,刚要再表几句忠心,那边已经挂了。
他握着电话,像握着什么保命符,整个人的精神头一下又涨了回来,他站起来,把枪往腰里一插,朝手下喊:“上头说了,有援军在鬼门山那头等着!我们只要把飓风撵进去,就是十拿九稳!谁敢不追,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天亮之后,苏晚就醒了,她睡得并不沉,只眯了一阵,脑袋里那根弦一直吊着。
她睁开眼,先看后视镜,再看窗外,后面没有车灯,也不见烟尘。
她坐起身,问阿强:“后面什么时候没动静的?”阿强说:“有小半夜没见着他们了!估计是打怕了,在缓着……”苏晚却皱了皱眉。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乌老大那种人,不是会被打几枪就缩回去的。
他追了一夜,忽然不追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她转头问另一个队员:“从咱们现在这条路往前走,还有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
那队员想了想,说:“有……咱们要经过一座山——鬼门山,那地方陡,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坡,是个卡脖子的好地方!不过就是离得还远,估计得晚上才能到。”
苏晚点点头,说:“那就先别急,再给他们埋几道小炸!不图炸死谁,就为拖一拖……他们要是追得紧,我们到了山里也累,能缓一刻是一刻。”
阿强连声说好,几个人找了处拐弯,把几枚绊发小炸药埋在草壳下,又用枯枝做了些假痕。
苏晚蹲在一旁看他们装,心想这几个人还真是越用越顺手,飓风能在这末世里还活着,真不是靠运气。
很快布置完后,他们上车又继续走,苏晚没有再睡,只靠着窗,看外头天光从灰蓝变成黄白。
太阳挂起来了,可雾还是没散,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对危险早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那直觉现在又来了,像有根极细的针,从她后颈慢慢往下扎。
她坐起身,把枪带往腿上紧了紧,忽然问:“你们这的山里,平常有丧尸吗?”
队员一愣,说:“不多!这地方以前荒……这名字是末世前就有的,那地方险得很,路窄,还常年起雾!过了山再往西,才到我们营地的方向,不过照现在的速度,今晚肯定能到山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地方真的适合打伏击,只要把两头一堵,中间的人就是活靶子。”
苏晚点了点头,眼睛仍旧盯着前面,她原本想的是,如果追兵还咬得紧,就在鬼门山再打他们一次。
地形好,有纵深,只要布得巧,几个人就能吃掉一支追兵,可现在……
“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忽然说。
“他们不追了,反而更麻烦……乌老大那批人不是能忍的,过了一夜都没动静,肯定在憋事。”
阿强从后视镜里看她:“苏姐,你是说他们可能绕我们前头去了?”
苏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鬼门山这地方,我们知道适合伏击,他们也一定知道!要是有人已经在山里等着了,我们再一头扎进去,就是自己送上门。”
她顿了顿忽然问:“还有没有别的路?不走鬼门山,能绕过去吗?”
那队员想了想,摇头:“绕不了!山两边是陡崖,车过不去,步行倒是有条猎道,可太慢!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走鬼门山是最合适的路,再说老大他们……”
苏晚没再说话,只把枪抱得更紧了些,她知道,今晚这一关,躲不掉了。
就算她猜中了,鬼门山里有埋伏,也只能往那儿去!那地方是天险,也是他们回家的唯一通道。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还渗着血。
她突然有点想笑!这哪是回家,这分明是把头往刀口下送。
可世道如此,有些路,你明知道有鬼,也得走!她只希望,那鬼还没站稳。
更希望,天再黑一点……黑暗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有时候比什么火力都管用。
远处,鬼门山的轮廓已经浮出雾霭,像一头伏在灰色天际线上的巨兽,苏晚望着它,像望着一场即将降下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