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下来的时候,苏晚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
那声音沉重而粗粝,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低吼,铁门与轨道摩擦发出的嘎吱声拖得很长,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商量的威严。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有序,不是乱糟糟的杂沓,而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感。
有人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一个声音从外面喊道,年轻、洪亮,带着命令的口吻。
这种口吻苏晚很熟悉—她在部队里听过无数次,这是哨兵对陌生人喊话的标准语调,不带感情,只有程序。
苏晚保持着昏迷的姿势,呼吸缓慢而均匀,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轻微晃动微微摆动,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嘴唇微微张开,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确计算,呈现出一个昏迷者应有的状态。
但她的耳朵正在疯狂地工作,把每一个声音、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变化都精准地捕捉下来。
“别开枪!自己人!”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个在车上笑得最难听、想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油腻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近乎谄媚的讨好:“我们是来投诚的!我们是北边过来的,带了好东西!”
一阵短暂的沉默,苏晚能感觉到车外那些人在交换眼神,在评估这辆车和车上的人。
“投诚?”哨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从哪个方向来的?路上遇到多少丧尸?”
“从北边废墟城来的……”这次开口的是强哥。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低沉粗糙,但语气比在车上时多了一层东西—一种经过精心调整的恭敬,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像是在跟平等地位的人对话,但又在每一个字里留了三分余地,“路上丧尸不少,但我们运气好,没折人手。”
“车上几个人?都有没有受伤?”另一个声音问道,语气比第一个哨兵更冷一些,应该是级别更高的人。
“七个……四男两女,还有一个……”强哥顿了一下,苏晚感觉到车厢里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像好几只手同时按在她的皮肤上,“还有一个我们路上救的姑娘,受了伤,一直昏迷着!”
脚步声靠近了车厢尾部,苏晚听到帆布帘被掀开的声音,黄昏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眼皮透进来,在她闭着的眼前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影。
有人在车厢尾部站定,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她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那个人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我听说……”强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苏晚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精准而克制。
“听说贵区首领正在寻合适的女人,这姑娘我们是在废城加油站里发现的,人虽然昏迷着,但您看看这脸、这身段,绝对是末世前也难找的货色。我们寻思着,这也算是我们能给贵区带来的最好的投名状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晚感觉到外面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她的皮肤,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
她没有动……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后槽牙已经咬紧了,咬得死死的,紧到腮帮子都微微发酸。
这种被当作物品一样打量、估价的感受,比挨一刀还让人难以下咽。
“确实长得好!”那人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真的在夸还是在嘲讽,“不过昏迷的可不好办,我们首领要的是能生孩子的,不是植物人!你们把人送来,万一醒不过来,这算什么投名状?一堆麻烦还差不多!”
“能醒!”强哥的语气依旧沉稳,没有被对方话里的冷淡给影响,“她只是皮外伤加上脱水,我们找人看过了,伤口已经止住,体温也稳着,就是一直没醒过来。这一路上我们一直给她喂水,呼吸脉搏都正常,应该就是身体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找人看过?”对方冷哼一声,“你们找的什么人?靠谱吗?”
“我老婆子看的!”强哥没有退缩,“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伤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丧尸咬的伤口、普通的皮外伤、还有感染发烧,这些她还是分得清的。这姑娘胳膊上是刀伤,不是丧尸咬的。”
“行!”那人似乎做出了决定,声音提高了一些,“先让他们进去,派人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能醒?其余人去登记,这个昏迷的姑娘先安置在观察室,等首领回来看过之后再说。”
观察室……首领回来看过之后再说,苏晚把这个关键信息刻进脑海。
第一,这个避难营的首领现在不在营地里,她还有一些时间。
第二,她要被单独安置,和强哥那帮人分开。
第三,有一个医生会来看她的伤。
这三点里,第二点是最大的利好——只要脱离了强哥的视线,她的行动自由度就会大得多。
强哥这个人太精,太谨慎,在车上整整一天她的伪装都没被他看出破绽,但他看她的时候那道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猥琐,不是轻浮,而是一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审视。
在强哥面前,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是致命的。
脚步声再次靠近,这次是两个人跳上了车厢,苏晚感觉有人粗鲁地架起了她的双臂,她的身体被半拖半抬地拉了起来,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把这些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太僵硬也不太软塌,正好是一个昏迷者被人架起来时该有的姿态。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末世特有的气味,苏晚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观察周围。
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只有西边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们正在穿过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装着探照灯和铁丝网,还有来回走动的哨兵。
这些围墙不是临时搭建的栅栏,而是真正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厚重、坚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了望塔,塔上的探照灯正在缓缓扫过广场。
这种级别的防御工事,在末世里意味着大量的资源和人力,不是普通的小型幸存者聚集地能建起来的。
第五避难营,确实不是一般的地方。
广场上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装甲车,车身上焊着钢板和尖刺,车窗全部用铁丝网封死。
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建筑,窗户里透出灯光——那是真正的灯光,不是火把,不是篝火,而是电灯。
温暖的黄色灯光从那些窗户里漏出来,洒在黑暗的广场上,像是一块一块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黄金。
苏晚看着这些电灯竟生出了一丝酸涩,但几乎是立刻就被她压了回去。
灯光是假的,文明也是假的,能在这个末世里建起这么大一座堡垒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那个首领满世界找女人生孩子,把她当作礼物送进来的强哥,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些人的逻辑里,一个昏迷的女人就是一件货物,一件可以送给权力者的礼物。
苏晚在心里冷笑,你们会后悔的……每一个把她当货物看的人,都会后悔的!
广场尽头的建筑里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走路很快,白大褂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
他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看不真切,但身上有一种苏晚很熟悉的气质—医生。
“这就是那姑娘?”医生走到近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放在床上,我看看。”
苏晚被放到一张简易的检查床上,床垫很硬,但至少是平的,比卡车车厢的金属板舒服多了。
医生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测脉搏!那手指干燥而有力,按压的角度很专业,不是随便搭上去的,然后他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苏晚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才保持了瞳孔的涣散状态。
手电筒的光刺得她很想皱眉,但她的面部肌肉依旧保持在最放松的状态,瞳孔也没有做出任何自主收缩的反应。
多年的特种训练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在极限状态下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脉搏稳,瞳孔有反应,没有脑损伤的迹象。”医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旁边的人做记录。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虽然处理得粗糙了点,她昏迷多久了?”
“快两天了!”说话的是那个老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医生,她能醒吗?”
“能!”医生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消耗性昏迷,加上轻度脱水,身体把能量全部用于自我修复了,大脑暂时关闭了非必要的功能,给她输液,补充电解质,等身体恢复够了自然就醒了……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
苏晚感觉有人在她的手臂上扎了一针,针头刺入静脉的尖锐痛感一闪而过,然后是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的感觉。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被针扎的时候谁都会有点反应,但在昏迷的状态下,这种反应必须控制到最低限度,好在医生没有注意到。
“行了,死不了。”医生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塞回口袋里,“等首领回来再说,现在把她单独安置,别让人随便进来。”
“强哥……”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犹豫地响起,“那我们?”
“你们先去登记,等首领回来再安排你们的安置问题。”另一个人回答,应该是之前那个哨兵的长官,“至于她……把她带到东区观察室。”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苏晚听到强哥和他的手下被带走的动静,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广场上的风中。
紧接着,她又被架了起来,这次是两个女人—从动作的轻柔程度和手的触感判断,应该是护士。
她们把她半抬半扶地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然后推开一扇门。
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干净得多,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腐烂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苏晚被放到一张床上,这次是真正的床,铺着干净的床单。
她感觉有人在帮她脱掉那件沾满丧尸黑血的战术背心,动作很轻,带着医护人员特有的利落和温和。
她们没有发现她手臂上那道伤口的异常——那道被丧尸牙齿划破的地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新鲜的粉红色肉芽组织。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晚没有立刻睁眼,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又闭上。
这个动作用了不到零点二秒,但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这间观察室的大致结构。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洗手池。
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灯管微微发着嗡嗡的声音,房间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没有窗户,或者说即使有窗户也被封死了,看不见外面的任何景象。
密闭空间!单一出!没有武器!情况有点糟糕……
苏晚没有急着睁眼,她继续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继续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还在昏迷中的病人,同时开始在心里制定计划。
她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这个避难营的整体布局—出口在哪,围墙多高,哨兵换岗的间隔是多长;第二,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会怎么处置她;第三,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体力恢复了多少,能不能支撑一次高强度行动;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武器!她的匕首被强哥那帮人搜走了,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撬棍都没有。
在一个封闭的避难营里,没有武器,不知道出口,身体状态不明,直接硬闯是最愚蠢的选择。
装晕继续观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虽然这让她觉得憋屈,觉得窝囊,但再憋屈也得忍着。
敌我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按兵不动,这是兵法的基本常识,也是她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秘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晚默默计算着—从被安置进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三个多小时。
期间护士进来过一次,检查了输液瓶的余量,给她量了一次体温,然后就离开了。
除此之外,没有人来过。
那个首领还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单调而持续,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沿着透明的塑料管流入她的血管,冰凉而稳定。
苏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花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头顶的灯光—日光灯的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但比起在黑暗中长时间闭眼后的刺激,这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从睡梦中醒来,输液管牵扯着她的左手,她在坐起来的过程中尽可能平稳地将它保持在合理的位置,不让针头偏斜。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被丧尸牙齿划破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是已经愈合了好几天的旧伤。
周围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红肿,没有溃烂,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对!不久前刚被丧尸牙齿划破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正常的皮肉伤,就算是缝合处理得当,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天才能开始结痂愈合,而她这个伤口,从被丧尸牙齿划破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多一点。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等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她环顾四周,确认之前眯眼扫视时看到的房间结构—门一扇,墙四面,靠墙有张床,床对面是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有一个小镜子。
没有任何尖锐物品,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输液架是铁的,但架子太高太重,拆开费力且不好携带,墙角有一个废纸篓,里面只有一个空的消毒水瓶和几团用过的棉花,什么都没有。
她拔掉左手上的输液针,动作干脆利落,针头从静脉里滑出的瞬间她用拇指按住针眼,停留了几秒让血液凝固。
然后她无声地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砖上,脚底的触感很凉,凉得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真的有水!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氯气味。
她快速洗了一把脸,然后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大口。她的军用水壶在被强哥搜身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去了,而现在这个洗手池的水龙头,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能让她补充水分的东西。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干涸的身体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苏晚愣了愣,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脸上的泥渍和丧尸的黑血被护士们大致清理过了,露出一张五官分明的面孔。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一道新伤痕—那是在加油站仓库里翻滚时被碎玻璃划伤的,现在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从病号服上扯下来的一根布条扎紧。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现在,该干活了……
她在房间里无声地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门是锁着的,铁质门板,门轴很紧,从里面撬开需要工具。
但门上有个观察窗,小窗口外面是走廊,走廊里有一盏昏黄的灯,在门板下方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橘黄色的光条。
她蹲下身,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但她能听到远处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护士或哨兵在巡逻。
苏晚回到床上,靠着床头坐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刚醒来还处于虚弱状态的样子。
她需要等……等那个首领来,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目前的情况她大致理清楚了,情况看起来糟糕透顶!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比这帮人想象中的要清醒得多,危险得多。
他们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昏迷病人,一个等待被首领挑选的商品,实际上床上坐着的是一头正在积蓄力量的猎手,一个在丧尸里杀进杀出、从沼泽到废墟一路活到现在的战士。
苏晚闭上眼睛,开始检查自己身体各个部位的状态,整体来看,两天的昏迷并没有让她的肌肉出现明显的萎缩,这在普通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她是特种兵,肌肉记忆和身体素质都比普通人要强大得多。
窗外传来了隐约的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喊着什么。
苏晚竖起耳朵—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字句听不清楚,但语调里带着某种急切的、兴奋的意味,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离门缝更近一些,试图听清走廊外面的动静。
也许是那个首领回来了,也许是什么别的事,无论如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将决定她的下一步行动。
她需要一个机会……而机会这种东西,只要能抓住一次,就够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步幅和落地力度判断,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朝她的房间走来。
苏晚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眼,脸上一副虚弱无力的表情—一个刚刚从两天昏迷中醒来的病人该有的模样,该有的茫然和无助。
但她的耳朵正在黑暗中捕捉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脚步落地的细微差异。
最前面那人步伐沉稳,落地有力,但步幅并不快,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后面跟着的那几个脚步轻且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跟随前方的人,不敢快也不敢慢。
再往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小跑,大概是在后面匆匆赶到,然后被前面的人伸手示意停下。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铁栓滑出锁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