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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移动的囚笼
    意识回归的时候,苏晚没有睁眼,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在移动……身下是冰凉的金属板,带着铁锈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引擎声低沉而持续,伴随着时不时的颠簸和金属板的震颤——她在车上!不是轿车那种平稳的底盘震动,而是更沉重、更粗粝的摇晃,大概率是一辆卡车。

    轮胎碾压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偶尔碾过较大的坑洼,整辆车都会剧烈颠簸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后背被金属板硌得生疼。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但她依然没有睁眼。呼吸节奏、身体的姿态、面部肌肉—她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深度昏迷者的状态,呼吸缓慢而均匀,一动不动,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在战场上,装死有时候比战斗更需要技巧,因为你要骗过的不只是人的眼睛,还有人的直觉。

    她必须先搞清楚几件事:这辆车是谁的?车上有什么人?他们是救了她还是抓了她?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人是鬼?

    想到这里,苏晚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体上,被丧尸牙齿划破的左臂,伤口还在疼,一种闷闷的钝痛,从左手腕上方七八厘米的位置持续传来,像是被烧红的针扎进去,又像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往外发烫。

    但疼痛本身是一种信号——她还活着!丧尸应该不会觉得疼……如果她真的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现在大概正趴在哪个角落里,流着黑色的黏液,等着什么活物经过好扑上去撕咬。

    可是疼痛之外,还有另一种感觉!伤口周围的皮肤似乎不太对劲,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皮肤下面缓缓爬行,又像是伤口在自己蠕动、自己愈合。

    她的体温感觉不太正常,不像是发烧的高热,而是一种让她说不清楚的不稳定感——忽冷忽热的,后背出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手心却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这种诡异的体感让她心里浮起一股隐隐的不安,但现在没时间深究。

    苏晚压下查看伤口的冲动,开始感知周围的环境。

    车上有声音……

    最先钻进她耳朵里的是笑声,一个男人的笑声,尖细而粗糙,像是用指甲去刮一块生锈的铁皮,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强哥,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走大运了?”那个声音年轻而轻浮,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地滚成一团。

    “去废城那边本来是找物资的,物资没找到几样,结果在加油站捡到这么个极品!你看这脸蛋,这腿,这腰—这放在末世前那也是大美女级别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的脸。不是接触,但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一只手的阴影从她的面颊上方掠过。

    有人在伸手摸她—或者说,准备摸她……

    苏晚的脸保持着完全的松弛,但她的手指已经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丈量着从它现在的位置到腰间匕首之间的距离。

    如果那根手指真的碰到她的皮肤,她会在一瞬间完成拔刀、刺出、翻滚三个动作,让这个人后悔自己生了一双手。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话,比刚才那个稍微低沉一些,但同样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你说这兵荒马乱的,别的幸存者都是面黄肌瘦、灰头土脸的,这娘们倒好,白白净净的跟没遭过罪似的。我看她那身迷彩服也挺讲究,不像是一般人穿的。”

    “说不定啊……是哪个基地跑出来的……”第三个男人的声音在车厢另一侧响起,嗓音更哑一些,像是被烟熏过的,“身上还带着刀呢,四五把军用匕首,咱们搜她身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见,普通人哪来的这些装备?”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的匕首……已经被这些人搜走了。

    难怪她感觉腰间轻飘飘的,她的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完全的松弛。武器没了可以再夺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

    “管她从哪来的……”那个第一个说话的年轻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某种让苏晚浑身汗毛倒竖的东西,“反正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强哥,你说第五区那位大人物,会不会一眼就看上她?”

    “闭嘴!”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嘈杂。

    说话的人坐在离苏晚最远的地方——大概在车厢的最里头,靠近车头的方向。

    声音不响,但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像是裹着一层粗砂纸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粗糙但稳稳当当。

    那两个字的尾音沉进了引擎的轰鸣声中,重重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车厢瞬间安静了,没人敢笑了。刚才那个笑得最难听的年轻男人连呼吸都憋回去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苏晚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领头人!能让其他人瞬间闭嘴,说明他在这个团体里有绝对的权威,而这种权威在末世里,多半建立在恐惧之上。

    “想进第五避难营就靠她了……那个叫强哥的人再次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苏晚心里微微一紧……靠她?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悻悻的,像是在试图从强哥面前找回一点面子,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大胆,“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强哥,这娘们咱们都守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守了一天,苏晚在心里快速计算。

    一天,也就是大概二十四小时左右,她昏迷了整整一天,而这些人是在加油站的某个地方发现了她,然后把她搬上了车。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幸存者——一个长得还不错的、运气不好的女人。

    这让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涌上来一个更大的疑问——在末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救她?

    “强哥,你说第五区那个首领,真的还在满世界找女人?”那个谨慎的声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这消息可靠吗?别到时候咱们把人带过去了,人家压根不认账。”

    第五区首领……找女人!

    苏晚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睑后面猛地收缩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这帮人费心费力把她从废弃的加油站里拉出来,守在车上整整等了她一天。

    不是因为他们心善,不是因为他们识货,而是因为她的脸,她这张脸就是通行证,就是进入第五避难营的门票。

    “北边回来的老钱亲口跟我说的!”强哥的语气不紧不慢,“第五区的首领手底下几百号人,势力最大,物资最足,但一直没有孩子……他就想找个女人给他生个继承人,挑了不少都不满意。老钱说他见过那个首领,提的条件就四个字——好看,能生。”

    “所以咱们这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给他送媳妇儿来了?”

    “送不送的得看她醒不醒得过来!”强哥的声音依旧冷淡,“醒不过来就白搭,那个首领要的是活的,能生孩子的,不是一具尸体。”

    苏晚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给她生孩子的女人—这句话像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是华国最强特种部队的队长,执行过上百次危险任务,从枪林弹雨中保护过无数人的生命。

    而现在,她在一群末世流寇的眼里,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能生孩子”的物品。

    她的怒火在胸腔里燃了一瞬,但几乎是同时就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愤怒是没用的,愤怒会影响判断,愤怒会让你的心跳加速、呼吸变粗、肌肉紧绷——而这些都是一个装晕的人最不该有的反应。

    她见过太多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在战场上丢了命的人,她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胳膊上那个伤口是丧尸咬的吗?”车厢深处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比刚才那几个男人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女人才有的干涩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声音的源头在车厢左边靠墙的位置,距离苏晚大概三米左右。

    苏晚心里一紧……这个话题是她最不想被讨论到的。

    “看着不像!”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比刚才那个年轻一些,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丧尸咬的伤口不会有那么整齐的切口,而且周围会有腐烂的痕迹。她那个伤口我看了,就是一般的皮外伤,像是被刀片割的,也可能是摔的。”

    “那就好!”老女人松了口气,“要是被咬过的,咱们可不敢往第五区带,万一在路上发作了……”

    “所以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1”年轻女人说,“反正伤口不深,止住血就行了,倒是她一直在低烧,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口感染。”

    苏晚感觉到那个叫强哥的人沉默了几秒,沉默之中,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年轻男人那种猥琐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像是在计算的注视。

    这个人在估她的价值,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给她喂点水……”强哥终于开口,语气没有波澜,“别让她死!死了就不值钱了。”

    苏晚听到有人挪动身体的声音,然后一只手轻轻托起了她的后脑勺,粗糙的指腹触碰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是那个老女人的手,动作不算温柔,但至少不带有恶意。

    冰冷的瓶口凑到她的嘴唇边,水流缓缓灌进她的口腔,苏晚强迫自己的喉咙做出自然的吞咽动作,不能太快,不能太用力,要像一个真正的昏迷者那样,本能地、缓慢地把水咽下去。

    水是凉的,带着某种淡淡的铁锈味,但对她干渴的喉咙来说就是甘露,喝了几口之后,那只手轻轻把她放回金属板上,瓶口从她嘴边移开。

    “喝进去了,还活着!”老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姑娘命大,应该能撑到第五区。”

    “命大不大得看老天!”强哥不冷不热地说。

    苏晚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人的底细整理了一遍。一个首领,三个手下,两个依附的女人,再加上一个开车的司机——车上大概有六七个人。

    从对话来判断,那个叫强哥的首领是核心,其他人都听他的。

    那三个男人各有各的性格——年轻的那个最轻浮,话多但胆子不大;谨慎的那个是团队的润滑剂,专门负责在强哥和队友之间传话;烟嗓的那个话少,但在战斗时可能是主力。

    至于那两个女人,大概率是跟着这些男人一起讨生活的,没有独立的话语权,她们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从属的位置上。

    这些人看她的目光是算计的、品鉴的、估价的,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出手的货物,而不是一个人。

    这一点反而让苏晚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她还有利用价值,这些人就不会轻易伤害她,至少在到达第五避难营之前,她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强哥,你说咱们把人送进去之后,那个首领会给咱们什么好处?”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期待。

    “能进城落户吗?我听说第五区里面还有电,还有自来水,每周还能分到罐头和新鲜蔬菜!cao……我都多久没见过新鲜蔬菜了。”

    “想什么呢!”谨慎的男人嗤笑了一声,“城里是人家的地盘,能让你进去住就不错了,我估计顶多给咱们一个外围区的名额,能进内区的那都是跟了那个首领好几年的人。”

    “外围区也行啊!”年轻男人毫不在意地说,“外围区也比咱们现在强,在外头天天睡废墟、啃干粮、躲丧尸,进了避难营好歹有个人样。再说了,咱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送给首领一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他不得记咱们一个人情?”

    “人情?”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烟嗓男人突然冷笑了两声,声音像锉刀磨铁,“强哥,你确定那个首领还会记得人情这东西?”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什么隐秘的痛处,连那个话最多的年轻男人都沉默了,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填满了整个车厢的沉默。

    “他记不记得是他的事……”强哥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后响起,依旧不紧不慢,但这次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咱们把人送到,条件当场谈!他要是翻脸不认……”

    他没有说完,但苏晚听到了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是枪械在颠簸中被调整位置。这个叫强哥的人不傻,他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再说了……”强哥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就算进城的事谈不成,光是他给的那批物资,也够咱们吃好几个月的了!横竖不亏!”

    物资换人……人口贩卖!在这个末世里,法律和道德早就碎成了渣,活人变成了可以标价交换的货物。

    而在这个货物清单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卡车继续向东,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嘎吱声。

    苏晚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这条缝小到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足够让她看清车厢里的大致轮廓。

    车厢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后车厢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她的正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年纪轻些,大概二十出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匕首——那是她的匕首。

    另一人大约三十来岁,身形偏瘦,靠在一个背包上闭目养神,但手里的枪管搁在膝盖上,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护圈。

    另外两个男人坐在靠近车头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黑影和一个忽明忽暗的红色光点——有人在抽烟。

    那个女人坐在她左侧,正低头缝补着什么,手上动作熟练而麻木。

    苏晚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个强哥很谨慎……即使所有人都在休息,他也安排了至少有一个人手里握着武器。

    她翻身的时机必须选得更精确,绝对不能急于一时,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当然能制伏一个拿枪的对手,但同时面对四个有武器的壮年男人,胜率实在太低。

    除非……除非有变数!比如到达第五避难营之后的交接环节,比如夜间的停靠休整,比如某个不可预知的突发状况,变数总会出现,她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前面还有多远?”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车头方向问的。

    “天黑之前能到!”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带着隔板的阻隔感——卡车驾驶室和货厢之间有一道隔板,“不过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有几辆废车把路堵了一半,得绕过去。”

    “快点开。”强哥说,语气像是在下一道不容商量的命令,“天黑之后第五区关闸,谁敲都不开,我不想带着她在外面再过一夜。”

    “知道……”司机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长期服从命令才会有的顺从感。

    苏晚默默计算着时间,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红——夕阳的颜色。

    大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彻底天黑,也就是说,他们离第五避难营大概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

    一个小时后,她会见到这个末世里被一群人当作天堂一样向往的地方。也会见到那个据说在满世界找女人生孩子的第五区首领。

    苏晚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无声地握紧,又松开,让血液重新流回指节。

    不管那个首领是什么人,不管这个第五避难营是天堂还是地狱,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她苏晚从来不是谁送人的礼物,更不会是谁的生育工具。

    夜色从东边缓缓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大地上。

    卡车继续颠簸着向东驶去,车厢里的人各怀心思,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她的手心很稳,她的呼吸很匀,她的心跳像一个优秀的猎手那样,缓慢而有力。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