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回到黑市时，天已经大亮了。
苏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地下之城一点点从晨光中显露出来。
黑市和昨晚他们逃离时判若两地。
斗尸场方向的硝烟已经散尽，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极淡的焦糊味，混着矿洞里长年不散的湿土和铁锈气。
主街两侧的摊位早已重新支了起来，贩夫走卒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叫卖着，有人蹲在路边就着一碗热水啃干饼，有人从货车旁经过时好奇地往车里望一眼。
几处被昨夜混乱波及的铺子正在整修，几个工人在用新木板封堵被撞坏的廊柱，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外面荒原上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忙碌。
苏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这个黑市的恢复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这说明妄哥手底下的人不但多，而且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处理混乱的经验。
这样一个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她本以为妄哥会把她关进关押区，没想到车队直接开进了黑市深处一条用铁栅栏隔开的岔道。
这条路她上次没来过，两侧墙壁上嵌着暗黄色的铜灯，地面也铺着石板，比外面主街干净许多。
车子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两个守门人跑出来，看见妄哥坐在后座，先是一愣，又看见苏晚，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但谁也没多问。
妄哥先下了车，整了整那件被苏晚划破袖子的黑衣，又用下巴朝铁门一指：“带她进去……别动粗！”
苏晚被带进铁门后，才发现里面另有天地。
这地方比外面那些矿洞宽敞得多，像一处天然的石室被改成了居所。
地面是打磨过的青石板，墙角甚至开着一扇用木条支起的通风窗，能望见远处高高的矿洞穹顶和几盏摇晃的汽灯。
屋子里陈设不多，一张大木床、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只铁皮箱子，但收拾得极整齐。
和关押区那种潮湿发霉的逼仄相比，这里几乎是黑市里的宫殿了。
两个女人进来给她搜身，她们的手法熟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匕首、枪、铁片、藏在腰后的短刀，统统被拿了出来，连靴筒里那半截从路上顺手捡的铁钉都没放过。
苏晚没有反抗，只抬着胳膊让她们检查。搜完身，其中一个女人用下巴指了指里间：“里面有水，能洗澡！衣服放外面，我给你拿一套干净的。”
苏晚也没客气，她这一路从尸海杀到高地，又从高地被带回黑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黑血、尘土、自己的汗，混在一起，像糊了一层壳。
她走进里间，那里果然有个用石块砌成的浅水池，水是温的，从一根细竹管里缓缓流出来，虽然水流很小，但确实干净。
她脱掉衣服，把整个人沉进水里，一点点搓洗皮肤上那些结痂的血和污垢。
伤口沾水时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这是她到末世以来，为数不多的洗澡，每一次都像在洗掉一层命。
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妄哥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长桌旁，像是在等她。
看到苏晚出来，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一路扫到那双踩在石板地上的赤脚，忽然笑了。
“洗干净了，确实和画像上不一样。”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却不急着喝：“赵统领那个悬赏令，画得也太不像了！早看见你，我都不用等他来找，直接自己留着。”
苏晚没理他，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把湿头发往肩后一甩，抬眼看着妄哥，语气冷得像在谈一桩和自己无关的买卖：“你想怎么样，直说！别绕弯子！”
妄哥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你看，斗尸场被你炸了，人也给你放跑了，我这黑市上上下下几十张嘴等着吃饭，这一夜损失多少，你心里有数。”
“按理说，我应该把你交给赵统领，换点东西补窟窿！可我又舍不得，你这样的人，交出去，太亏了。”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你跟着我干……就待在这黑市，帮我看场子，带人，偶尔出出活！我保证，你在这里说一不二，不用看谁脸色，赵统领算什么东西？我给你挡回去。”
苏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冰凌落在石板上：“你整天把脸捂得这么严实，仇人不少吧？跟你？我怕是比你现在还见不得光。”
她迎上妄哥的目光，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你不用拿赵统领压我，也不必跟我绕这个圈子！你要真觉得我奇货可居，直说交换条件。”
“别搞那些‘说一不二’的虚的！你这种人，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会信别人？真把我放在身边，你睡得着？”
妄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蛇，又凉又慢，像在品她话里的刺，又像在琢磨她这个人究竟能疯到什么程度。
片刻后，他反而笑了，笑得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行，你比我想得还聪明，这样，你容我想想，不用急……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想得比别人多。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用，才不浪费。”
说完他起身，像是黑市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别想着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地方，你还不熟。”
门关上了，苏晚没动。
她慢慢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洗过澡之后身体轻松了不少，但脑子一刻没停。
她在想出去的路，刚才被带进来时，她一路数着：两道铁门，一条岔道，再拐一次，才到这个房间！守卫至少有五个，外面还有巡逻。
硬跑不现实！但她有耐心。
她会等到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她认命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把这盘棋掀了。
而外面的妄哥也正穿过黑市主街，一边走一边听手下汇报重建的事。
斗尸场要修，牢房要补，昨晚死在苏晚手下的守卫要抚恤，和那位背后要秦川命的人也要再谈。
他想得很多，那个女人，太聪明，太能打，真逼急了，鱼死网破，他未必能讨到好处。
可就这么放她走，他也不甘心。
这么好的一把刀，掉在谁手里，都能捅出一片天。
他得想个法子，既不逼得她翻脸，又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除非……他能给她一个比自由更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