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很快就回来了……两碗粥，比昨天稠了些，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
他往苏晚手里塞了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床边，边吃边小声说：“今天干活的人多，伙房加了些粮。”苏晚低头喝粥，眼睛余光扫了一圈仓库。
那两个人还在，坐在靠门的位置，也在吃饭，可吃得极慢，目光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掠过来。
苏晚不动声色，只把粥喝完，又掰了半块饼子慢慢嚼。
刚放下碗，管事就来了，他站在仓库中央，拍了拍手，等人声静下来才说：“都听好了！以后每隔三天，广场上有科普会，每个人都必须要去，不去扣口粮！今天头一回，吃完赶紧过去，别磨蹭。”
仓库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大家都纷纷起身，有的拍衣服，有的拢头发，像要去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晚和陆则对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陆则顺手把她的衣领整理了一下，苏晚低着头，像每一个被男人照顾的小媳妇。
大广场在外城中心，其实就是一片踩平了的泥地，中间摆着几张旧木桌拼成的台子，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四周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泱坐了一地。
苏晚和陆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阿强也来了，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没往这边看，只把身子往人堆里缩了缩。
阿岩没来……苏晚也没动，只在心里默默数着人头，人差不多到齐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上台。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很瘦，镜片在昏黄的灯下反着光。
陆则的手忽然一紧，苏晚偏头看他，见他眼睛直直盯着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晚极轻地掐了他一下，掐在胳膊内侧。
陆则一激灵，马上低下头，把脸往她这边靠了靠。
苏晚小声问：“认识？”
陆则也压低声音回：“博士的徒弟之一，博士有两个徒弟，这是其中一个——姓周。”苏晚点头，没再多问，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姓周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扫了一圈台下，像在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然后他抬手，往身后那张蓝布桌子上一指，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几样东西：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半截发黑的手臂；几管蓝色的液体，用橡皮塞封着；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被固定在铁床上的孩子，那孩子的四肢已经变了形。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了脸，周医生不慌不忙地开口了。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正在面对的东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在几个小时内摧毁神经系统，让人失去意识、失去行动能力，最终变成那种没有思想、只知撕咬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这东西传染性极强，一个被咬的人，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传染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得躲、都得跑，亲人被咬，只能看着他们变异，什么也做不了。”
他停了停，让这些话在人群里沉了沉，然后他拿起那几管蓝色液体，举在灯下。
那液体在昏黄的光里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幽蓝，他说：“但这些年，博士和他的团队从来没有放弃过！这几管试剂，是我们从无数次失败里提炼出来的初步成果，虽然目前它不能彻底治愈感染者，但它可以在病毒扩散之前，延缓发作时间。”
“只要在潜伏期及时注射，就有机会给身体争取修复的时间，我们已经用这个试剂，救回过几十个人！那些被咬之后本该死的人，因为博士的研究，活了下来。”
台下开始有人抹眼睛，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着声音问：“周先生，这东西，我们这些人也能用上吗？”
周医生温和地笑了笑，说：“会的！博士正在全力推进试剂的量产，等到产量上来，所有避难营的居民，都会优先得到保障！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每一个人的配合！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干活，就是在帮博士争取时间。”
苏晚坐在人群里，脸上也装出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她看见旁边一个大娘悄悄抹眼泪，嘴里念叨“菩萨保佑”。
前面一个年轻男人攥着拳头，低声对同伴说“有希望了”，她甚至听到身后有人小声问“那试剂能不能给我们也用”。
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揪紧。
然后周医生开始讲解接下来的科普安排，他说从今天起，每隔三天，他会在广场上开讲一次，内容包括：第一，病毒传播途径和日常防护，比如怎么处理被咬的伤口、怎么分辨潜伏期症状、怎么给住的地方消毒；第二，博士目前的研究进展，包括试剂已经做到哪一步、下一阶段目标是什么、还要克服哪些困难；第三，幸存者心理疏导，教大家怎么克服恐惧、怎么面对失去亲人之后的日子；第四，健康与营养知识，讲在现在这种条件下怎么用有限的食物维持体力。
他讲得很细，每一条都像在为你好，像一个真正的医者在耐心地教一群孩子怎么活下去。
苏晚坐在人群里，脸上也挂着那副又惊又喜的傻笑，身后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博士真是活菩萨”了。
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些人都信了！他们真的信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挂起来的人，不知道那些笼子里传出的嘶吼，不知道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孩子。
他们只听到“解药”两个字，就像在黑暗里看到了灯……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苏晚和陆则走在人群后面，谁也没说话。
回到仓库，床上已经有人躺下了，那两个人也在，坐在各自的铺位上。
苏晚假装累得很，一屁股坐到床上，靠着陆则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两个人听见：“博士真是好人……要是解药能早点研制出来，你说我们是不是还能回到小时候那样？”
陆则立刻接话，语气憨憨的，满是向往：“一定会的！我们要相信……只要博士一直研究，一定会的。”
苏晚点点头，又故意叹了口气，说得更真诚了些：“也不知道我们普通人能为博士做些什么……我们也不懂，只能祈祷，希望博士尽快研究出来。”
她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是被感动得掉了泪，陆则拍拍她的背，一副心疼媳妇的样子。
不远处的那两个人果然在听，苏晚用余光看见，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那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过了一会儿，两人先后起身，走到仓库另一头，开始和别人搭话。
苏晚把脸埋在陆则肩窝里，轻轻吐出一口气，鱼上钩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把这条线，一点点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