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安宫
许烟正在整理折子，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边。
那一身阴沉沉的气息，令她笔尖一抖，犹豫片刻，放下了笔，抬眸朝窗边看去。
一身玄衣的曲殃站在那里，无声无息，目光阴沉，周身气息阴鸷森冷，像是来索命的阎罗。
自年前开始，曲殃就在杀人，大年初一出发去了东南杀贪官，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他容貌本就阴柔邪佞，不知道这一趟又杀了多少人，现在周身是化不开的血腥煞气，胆子小的能给人吓死。
许烟虽然不怕他，却也不太喜欢这样阴间的气息。
“不过来，要本宫去请你？”
曲殃僵硬的身子动了，缓缓走过来，轻到听不见脚步声。
他走到许烟面前，单膝跪地，微微仰头看着端坐的她。
许烟皱眉：“好浓的血气。”
曲殃直勾勾的看着她，闻言微微蹙眉：“我已经洗了三遍。”
他习惯了那个味道，所以自己闻不到，但他怕她闻到，仔细的洗了三遍，还换了新衣服，这样还能闻到？
许烟：“你这一趟杀了多少人？”
都腌入味儿了，之前没这么重的。
“贪官、杀手、罪犯，一共二百三十人，都死在我的刀下。”
他就是去杀人的，这些人就是他的任务。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摊开掌心，低头将额头抵到她的掌心。
“他们说我这样的人要下十八层地狱，来世只能投畜生道，我觉得他们很可笑，这辈子都活不好，谁稀罕来世。”
他这情绪明显不对，许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乎他们做什么？可是这次遇到了别的事情？”
曲殃趴着不动，久到以为他睡着，他才开口：“我抄了东南祝家，祝家大少爷的夫人姓曲，曲这个姓氏不算稀奇，我只是按照正常流程去查，却没想到查到了我父亲身上。”
“我父亲当年在东南养了一个外室，那外室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儿子跟我同岁，女儿也才小三岁。”
“我父亲在那里留了一大笔钱财，还给他们置办了田产和宅子，那个外室在当地是有名的风光妇人，富贵良善。”
“本来我也不会留他们性命，查到身份之后虽然震惊，可也觉得不过如此，可是......我在那妇人的库房中抄出了我娘的嫁妆......”
“我娘的嫁妆有人清点看管，失踪那么多，不需要两天就能被人清算出来，然而十几套嫁妆箱子，还有我娘最喜欢的簪子，都在她手里，我明明记得在曲家出事的前几日还看见她戴过。”
“我一路查下去，用了重刑，这才知道当年真相......我爹察觉到了苏淮安会对他动手，在出事的前两天，他让人拿走了母亲大半的嫁妆送往东南，给了那母子三人。”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带着妻儿赴死，让我年幼的妹妹也死在那场劫难，可他却用我娘的嫁妆去养外室子女......我们兄妹一死一个生不如死，他的外室却风风光光的把那孩子养大，娶妻嫁人，生儿育女，所以......我把他们全都杀了。”
曲殃缓缓抬头，双眸泛着赤红血色，戾气翻涌：“我不在乎诅咒，不在乎死后下地狱还是轮回畜生道，可是他们太恶心了。”
许烟没想到曲家还能翻出这样一桩旧事来。
曲父养外室就已经不是人了，还在生死关头把原配的嫁妆偷送外室。
曲母跟他夫妻一体逃不掉，可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啊。
苏淮安能保下曲殃，若当时曲父想想办法，完全能让曲殃的妹妹也活下来，就算曲家有罪，满门抄斩也不会杀五岁以下的孩童。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让一家子去死。
对他来说，家里的死了外面还有一双子女，也算留了后。
可对曲殃他们来说，那简直就是畜生行为。
为夫不忠，为父不慈，无情无义。
这种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人怒不可遏，把他拉出来鞭尸都不解恨了。
许烟找不到词语来安慰曲殃，低头亲吻落在他的眉心、脸颊、鼻梁。
他身上带着沐浴皂的清香，闻习惯了，就把那血气压了下去，看来确实洗得很干净。
许烟低头，靠近他的唇：“要吗？”
曲殃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许烟心里都有点儿怕，在他脸上捏一把：“知道你难受，但别往我身上撒，轻点~~~”
“嘶嗯~~~”
轻不了一点儿。
许烟也是有脾气的，他不听话，也不惯着，难受就扇耳光，又抓又挠，顺带踹几脚。
曲殃照单全收，不但没有气恼，疼痛反而让他更爽了。
终于折腾够了，曲殃乖乖抱她去洗漱，亲自收拾完一片狼藉，这才跟她安稳的躺在床上，把人紧紧的抱在怀里。
“我很难受，知道真相的时候气到要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恨不得亲手剔除这一身脏血，但我死死克制着、压抑着所有毁灭的念头，只有一个想法，我想见你，只想见你！”
情事之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没了那冰冷阴沉的气息，反而性感极了，就连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安抚的凶兽，温顺安静。
许烟靠在他心口：“现在好过点了？”
曲殃还没说话，她张嘴给他一口：“没好过给我憋着！”
“嘶！”曲殃痛呼，随即笑了出来：“不敢不好。”
他是很痛苦，无法不恨，可恨没有意义，唯有鲜血才能偿还。
报了仇却还有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他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许烟，他只想告诉她。
他也不是要多少安慰，只是想让她听自己诉说就足够。
这件事情带来的痛苦不会那么快散去，但有许烟在，那就不是过不去的坎儿。
他杀了太多人，满手鲜血、狠辣无情，杀到自己都麻木了，只有抱着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有温度的活人。
许烟是他的归处，是他唯一的药。
他不如容灼温柔会缠人，不像谢沉玉君子端方，阴煞如鬼、杀人如麻，这样的他竟然求得她一份垂帘，何其有幸。
低头，密密的吻落下。
许烟抬手拍他，他轻轻抓住细吻：“我会很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