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出城後的第三天，京城的雪越下越大。天像漏了似的，整日整夜地往下撒白末子，把九門三關都裹得嚴嚴實實。永定門外的官道被雪封了半截，運貨的騾車在城門口堵了半里地，車把式們罵罵咧咧地抽著鞭子，騾子噴著響鼻，嘴里呼出的白氣像一鍋燒開的水。知微裹著斗篷，和韓錚一前一後擠在人群里，往城外的商稅司走。她今日要去調德盛昌近三年的完稅底冊。昨日她派了和記一個伙計去遞話，商稅司的主事回了話，說天和二年到三年的稅冊都在，但年底盤庫正忙，只給了她一個時辰的查閱時間。
商稅司的衙署不大，灰牆灰瓦，門前的石階被踩得又滑又亮，積雪堆在牆根，被燈籠照得發藍。知微遞了帖子，一個面黃如紙的老書吏把她引到偏廳。廳里燒著個半死不活的炭盆，炭灰積了老厚，火氣上不來，反倒把屋子烘出一股酸腐的潮味。老書吏搬來幾卷賬冊，往案上一擱，也不說話，縮著脖子退回火盆旁，抄著手打起盹來。知微解開斗篷，坐在案前，把稅冊一頁頁翻開。紙頁又薄又脆，受潮後粘在一起，輕輕一揭就裂。她耐著性子，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分，像在剝開一層又一層被時間凍住的舊瘡。
韓錚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子擋去了半扇門的光。他不動，也不出聲，只偶爾轉一下手腕，像在活動那受過傷的右肩。知微抬頭看他一眼，他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外面沒人。
德盛昌的完稅記錄做得極規整。每一筆都工工整整，進多少、出多少、完稅幾何、結存幾何，表面看挑不出半點毛病。但知微看賬不看字，看的是字縫。她把德盛昌天和二年到三年的申報庫存與通州碼頭的貨運清單並排攤開，用炭筆在一旁的紙上畫了兩道線。一道是“在庫”，一道是“到貨”。兩條線從十月開始分叉，越分越開——到貨的線往上走，在庫的線卻平得離奇。整整四個月，德盛昌進了四批皮貨，庫存紋絲不動。這意味著，這四批貨要麼被賣出後沒有出賬，要麼根本就沒進過庫。可德盛昌既沒有銷售申報，也沒有對應的完稅記錄。貨像落進了一片無底的雪原，入了冊，留不下腳蹤。
她正要把這兩道線重新描一遍，偏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穿灰鼠皮襖的中年人帶著個書辦進來，臉上堆著笑，嘴里說著“謝賬房大冷天的還親自來查賬，有失遠迎”。知微認得這人——商稅司的司丞，姓魯，專管外城商號的稅課。德盛昌的完稅申報，有三成是經他手核的。她站起來，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把鋪開在案上的稅冊合上，笑道︰“魯大人來得正好，我正有一處看不明白，想請大人指教。”
魯司丞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踱到案前，掃了眼那本合上的稅冊，又掃了眼知微手邊那張畫著兩道線的紙。他沒坐，只把雙手攏在皮襖袖管里，語氣親熱中透著些不耐煩︰“謝賬房辦事，和記也辦得太細了。德盛昌是外城的老字號，平日里最是規矩。您這大冷天跑這一趟，別不是听了什麼風言風語吧？”
“魯大人說笑了。和記年前要跟德盛昌做一筆大單，總得把對方底子摸清楚。天和二年到三年德盛昌的完稅憑證里，有幾筆存貨對不上。我今日來，就是想把這幾筆核對清楚，免得將來出了岔子，您這兒也不好交代。”知微說著，不緊不慢地把那本稅冊重新翻開，指著其中一頁︰“大人請看，天和二年十二月初，太原和記發運赤狐皮三百張，通州碼頭有到貨底單，貴司的貨運稅單上也蓋了戳。可德盛昌同月申報的存貨里，這批狐皮卻不在其列。大人覺得，這算不算是漏報？”
魯司丞的額角跳了一下。他湊近去看那頁稅冊，看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子，用一種極官腔極油滑的語氣說︰“謝賬房誤會了。這批貨啊，鄙人記得，是有的。只是德盛昌報稅的時候，狐皮一項填了，後來因為貨主臨時改單，轉到別的分號去了，申報就更正了。更正的底單不在這一本里，在另一本——另一本被經歷司借去核對別的案子了。要不您改日再來？”
知微看著他，沒說話。這個魯司丞打太極的本事不弱，三言兩語就把一樁實打實的漏報說成了“更正”，還搬出經歷司做擋箭牌。她若再追問，就成了為難商稅司；若不追問，今天這一趟就白跑了。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時間，然後笑了，笑得極溫和︰“既如此，我也不為難大人。只是這筆單子金額不小，我總得給東家一個交代。大人不如給我批個條子，寫明德盛昌天和二年十二月的申報有更正底單可查，我拿回去也好說話。若日後和記與德盛昌真做成了買賣，這稅上的事，還得仰仗大人多費心。”
魯司丞不料她這麼痛快，反倒有些訕訕。他走到案邊，提起筆來，在一張便箋上草草寫了幾行字，蓋了商稅司的小印，遞給知微。知微雙手接過，道了謝，披上斗篷出了門。韓錚跟上來，低聲道︰“他在打馬虎眼。”
“我知道。”知微把那張便箋收進袖中，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但他肯寫這張條子，就說明更正底單確實不在他手上。他怕我鬧，才用條子打發我。底單若真在經歷司，我倒有辦法了。”她頓了頓，呼出一口白氣，望向灰蒙蒙的天，“經歷司歸趙謙管。只要經歷司搜不到底單，德盛昌這漏報的罪名就跑不掉。”
韓錚點點頭，不再說話。兩人往回走，天快黑時到了和記。吳賬房正急得在櫃台後面轉圈，一見知微回來，忙迎上來，從櫃下摸出一封揉得發皺的帖子︰“三小姐，沈家小姐差了婆子來，說明日想請您過府一敘。這是帖子。”
知微接過帖子，低頭看了一眼。帖子是沈長寧的閨中手筆，字跡清秀，措辭客氣，只說“久未與妹妹說話，天寒地凍，請來府上喝杯熱茶”。她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沈長寧從不叫她“妹妹”，從前往來，連正眼都少給。如今忽然下帖，且特意用了“妹妹”二字，和氣溫婉得不像話。這不是敘話，是鴻門宴。沈長寧背後站著的，不是顧崇義，就是顧太後。她若不去，明日沈長寧便可放出話去說她“心虛避客”；她若去了，沈府那扇朱門一關，里面擺著什麼局，可就由不得她了。
“去回話，就說我明日午後去。”知微把帖子擱在櫃台上，對吳賬房說，“你親自去回，別讓旁人代話。”
吳賬房猶豫了一下︰“三小姐，這沈府……是不是讓韓小哥跟著？”
知微看了眼韓錚。他站在門口，半邊身子隱在暗處，肩上的雪還沒化淨。她點了一下頭。韓錚便也點了一下頭，像一桿沉默的槍。
當晚，知微去了裴硯別院。她到的時候，書房里點著燈，裴硯正在案前看一封邊報，見她進來，擱下邊報，先遞了個銅手爐過來。手爐是舊銅的，沒有鳳紋，沒有珊瑚珠，只有一圈極樸素的回字紋。爐膛里炭火正紅，暖意從銅壁滲出來，把她的十根手指都暖透了。知微抱著手爐在炭火邊坐下，把沈長寧的帖子放在他面前。裴硯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眉峰極輕地皺了一下。
“我不攔你。”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但你要帶韓錚。後角門我會再派兩個人。”他頓住，側過臉來，燭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暗分明，那雙眼深得怕人，“沈長寧不是會跟你拼命的人。她見你，必有後手。你記著，不要吃她給的東西，不要在她那里多耽擱。一盞茶的時間，足夠她擺完一出戲。”
知微抱著手爐，指腹沿著爐蓋上的回字紋慢慢摩挲。那紋路極淺，像一個人的掌紋。她忽然想起今夜來之前，柳氏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枚銀戒，那是柳氏出嫁時唯一帶出來的柳家舊物。戒指內側刻著一個“柳”字，早已被歲月磨得只剩半痕。柳氏說︰“你戴著，闢邪。”她知道母親是怕她去沈家出事。這世上的母親，大概都是這樣，把最軟的話藏在最硬的舊物件里。
“裴硯。”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很輕，像燭火“啪”地爆了一下。他側著臉，目光落過來，不等她開口，先道︰“我明天午後去沈府後巷等你。”
知微怔了一瞬，旋即笑了︰“太傅大人親自去沈府後巷？讓人瞧見了，怕是要說我是裴家的什麼人了。”
“由他們說。”裴硯說，聲音極低，卻極穩，像一枚釘子釘進木頭里，拔不出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爐蓋輕輕一按，炭火被壓得暗了一下，又猛地亮起來，映得他眉眼一片金紅。“你只管去。”
她沒再說話。只把手爐往他那邊挪了挪，讓那股暖意也烘到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兩人的手指都懸在爐蓋上，沒有相觸，但指縫間的那點熱氣，像極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都牽住了。書房外，老門房輕手輕腳地合上角門，提燈走了。雪還在下，簌簌的，像是要把整個京城都埋進一場無聲的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