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知微便出了别院。
她没走正门。韩铮带着她从后院的小角门出去，门外是条极窄的背巷，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巷子两壁的墙根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泥，在微明的天光里泛着灰浊的光。墙砖上爬着几片新生的青苔，薄薄一层，像谁在夜里偷偷贴上去的绿纸。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腥气，说不清是从哪条阴沟里返上来的，还是昨夜那场打斗留下的痕迹。韩铮走在前头，右手的枣木短棍插在腰带里，棍头露出一截，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净的黑印。他每走几步就侧一下头，用余光去扫巷口和墙头，那动作极小，像一头习惯了夜行的老狼在确认自己的领地。知微跟在他身后两步，脚步不轻不重。她今日换了身极普通的靛蓝布衫，外面罩着一件同样不起眼的灰布短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低髻。那根木簪是春杏从妆匣底翻出来的，连柳氏都叫不出它的来历，只说是当年从柳家带出来的旧物。知微把它别在发间，像把过去和现在一起压在了脑后。
城南小院离城西别院隔着半个京城。他们没叫马车，只拣僻静的小巷子走。韩铮带的路极绕，一会儿穿柴房后头的窄道，一会儿从两堵高墙之间的夹缝里挤过去。知微什么都不问。她知道，韩铮这样走，是在甩身后可能有的尾巴。昨夜顾平折了四个人，他不会就这么算了。顾平记路的本事，裴砚已经跟她说过。今夜没了动静，不代表白天就太平。知微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来时的路。她发现韩铮走的这条路线，没有一处是直路。所有的拐角都是钝角，所有的巷口都能看见来路。这种走法，不是躲人，是让跟着的人没有地方藏。知微的心跳有些快。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猎物追踪时才会生出的、比害怕更清醒的知觉。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整条巷子在跟着她一起轻轻地震。
走了近半个时辰，城南的街巷渐渐醒过来了。推着粪车的老汉拐进了一条偏街，碾得石板路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溅起的泥点落在墙根一只花猫身上，那猫跳起来，蹿上墙头，转瞬没了影子。挑担子卖豆花的妇人在巷口支起了摊子，热气从木桶里一蓬一蓬地往上翻，带着豆腥气和糖水的甜，把半条街都熏得发腻。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抢一个豁了口的泥人，吵吵嚷嚷的，被大人从门里骂了一声，又噤了声。知微走在这些市井声里，闻着豆花的热香和炊烟的柴火味，神思却始终绷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韩铮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没人跟了。”她点了一下头，把领口略略松开了一点，让那口憋了半路的气从喉咙里慢慢吐出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脊梁上，又凉又黏，像一条甩不掉的舌头。
城南小院的门从里面闩着。知微在门上叩了五下，两短三长。过了几息，春杏从里面把门开了一条缝，见是她，慌忙把门全拉开了，压着声音说：“三小姐，您可回来了。萧先生昨儿半夜回了一趟和记，天亮前才回来，现在在灶房里烤火呢。”知微“嗯”了一声，侧身进门，穿过前院，往灶房走。院中那几盆柳氏养的萝卜和菘菜还蔫蔫地趴在土里，叶尖上挂着水珠，像哭过一场。昨夜又下了雨，不大，但足够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抽走。知微看见西墙根下有几道新踩出来的脚印，不深，但很清晰，是成年男人的尺寸。她的目光在那脚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萧逸说昨夜有两个人绕着院子转了两圈，看来就是他们留下的。
灶房里烧着火，半屋子暖意。柳氏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正拿一根竹签拨着炭灰里埋的红薯。她的动作很慢，像在侍弄一件极细致的东西。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都照得又深又暖，像老树的年轮。萧逸坐在对面，一条腿伸直了架在矮凳上，身边搁着一碗剩了底的姜汤。两人没说话，各自望着火，像这世上的事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有等。知微在门槛上站了站，没进去。灶房很小，小得只容得下这两个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些血腥和算计，不该脏了这间屋子。这屋子里有红薯的甜香，有姜汤的辛气，有柳氏和萧逸之间那种不必言说的安宁。她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叫一声“阿娘”，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柳氏先看见了她。老太太抬起头来，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像两颗洗过的旧枣，又亮又暖。她朝知微招招手，说：“进来，外面凉。”知微走过去，在柳氏身边蹲下，把手放到灶口去烤。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像被人用干毛巾把整张脸裹住了。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睛里映着那团跳动的火。柳氏从灰里拨出两个红薯，拍掉灰，剥了皮，递给知微一个。红薯瓤又软又甜，咬一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知微吃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坐下来吃过东西了。她这几日要么在公堂上站着，要么在别院里熬着，吃什么都不知味。可这红薯是柳氏烤的，甜里带着柴火气，像小时候原主在灶房偷吃的那一口。那时候柳氏也是这样，把红薯从灰里拨出来，剥了皮，一口一口地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原主那时候还小，吃着吃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嘴里还留着红薯的甜。知微想到这里，鼻尖有些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柳氏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像在摸一只刚从外面跑回来的小猫。那手很暖，很干，指节处有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薄茧，贴在皮肤上，像一片被太阳晒透了的旧布。
“昨夜院里来过人。”萧逸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让外头的人听见。知微抬头看他。萧逸正用火钳拨炭，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溅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那火星落在皮肤上，一下就灭了，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他说：“后半夜，两个。一前一后，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没进来。天亮前走了。”知微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问：“看清楚长相了吗？”萧逸摇头：“没点灯。外头太黑，只听见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像练过，重的那个腿脚不利索。”他说着，用火钳在地上划了两道，一道深，一道浅，“轻的那个先走，重的在后头跟。走的时候，后门外的狗叫了半声，就没了。”知微的手指捏着红薯皮，指尖被烫得发红。她没说话，只把红薯皮一点一点地撕碎，扔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把那点残渣烧成了灰。她知道萧逸没说的是什么。狗叫了半声就没了，不是狗不叫了，是有人让狗再也叫不出来。柳氏昨晚一定听见了。可她今早什么也没说，只坐在灶前烤红薯，把一个母亲能给的安稳都塞进了那两个红薯里。
柳氏在旁缝一只开了线的旧荷包，针脚又密又慢。她没抬头，只说：“微微，你外祖在世时，家里也养过狗。柳家出事那晚，那狗也不叫。你外祖母说，狗不叫，是因为来的东西，比人凶。”她说完，把针别在荷包上，抬头看知微。那目光慈和而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不需再怕的事。知微喉间发紧，把柳氏的手握了握。那只手很暖，指节粗糙，掌心的纹路像小院门外那棵老槐的树皮。她叫了声：“阿娘，别怕。”柳氏笑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散开，像被风吹开的水波。她说：“你比娘强。娘当年只会哭。”知微没接话。她哪里比柳氏强。她只是把哭的力气都用来走路了。她站起身，往柳氏身边靠了靠，让老太太的脑袋靠在自己腰上。柳氏没动，只把手里的荷包翻了个面，继续缝。那荷包上绣的是一对鸳鸯，已经褪了色，像浸在旧时光里太久的什物。知微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碗温吞吞的药，又苦又暖。
从灶房出来，知微把萧逸叫到廊下。韩铮守在前院，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树枝拨弄墙角的蝼蚁。他的姿态很散漫，可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后巷的方向。萧逸拄着竹杖，右腿半曲着，像一株被风吹斜的老树。廊下风大，吹得他空荡荡的裤管贴在竹杖上，发出“啪啪”的轻响。知微把昨夜别院的事三言两语说了。萧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顾平动手了。袁鹤鸣不会一点风声没听到。三司会审的堂，接下来会更难上。”他顿了顿，又说：“孙大钱呢？”知微说：“天一亮就送铜瓦巷了。”萧逸点头：“那地方赵谦熟。可赵谦现在停了职，没有獬豸银牌，白天进不了都察院。他的旧宅也被人盯过。孙大钱放那儿，只能撑两三天。”知微“嗯”了一声。她看着萧逸，发现他比在太原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眶凹陷，像一把刀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磨了太久，刃口都薄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的弯柄，虎口处那道陈年旧伤在晨光里泛着白。她说：“我回来，是想让你也搬到别院去。我娘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你过去，和韩铮轮着守夜。”萧逸没应声，只把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返上来的鼓点。他说：“我不去别院。我留在你娘这里。”知微的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萧逸又说：“别院有裴砚的人在。这间小院，你娘一个人住着，我也走了，谁来守？何况那些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我走了，他们进来更没顾忌。”他说得在理。知微张了张嘴，想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萧逸那条不能打弯的右腿，看着他把竹杖靠在墙边时手背上绷起的青筋，终于点了一下头。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把极小的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朵五瓣桂花。那是她让裴砚从柳家旧物里找出来的。萧逸接过刀，掂了掂，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片从老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他说：“柳家的东西，我不配。但你给我，我就收着。”知微没说话。她转身走到院门口，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柳氏还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只旧荷包，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在早晨的日光里像一片会发光的旧雪。知微把这一刻看了又看，像要把这幅画面整个刻进眼底，带着它穿过接下来所有的刀风和暗巷。
回别院的路上，韩铮改了道。他带着知微拐进了一条她从没走过的窄巷，巷子里晾着几排半干的麻布，风一吹，像许多面低垂的灰旗，打在人脸上又潮又凉。知微闻到了布匹上染料的酸气，和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熬猪油的荤香。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又腥又腻，让人胃里发紧。韩铮脚步不停，只低声道：“后面有两个人。从我们出小院就跟着。”知微没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快，也没有慢。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了萧逸给她的那把短匕的刀柄。那上面缠着旧布，已经起毛了，触感像一片被风吹干了的树皮。她握住它，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根。
前面巷口有人。一个灰衣人，靠在墙边，低着头，像在打盹。他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横在巷口，像一根拦路的木棍。知微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她记得这个味道。德盛昌仓库外，顾平转过身来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的后颈一麻，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指划了一下。她没停步。韩铮也像没看见那人似的，径直走了过去。两个人出了巷口，韩铮才压低声音说：“分头走。我去引开一个。您从前面布庄后门穿过去，走半条街就到别院后巷。”知微没回应。她只把肩胛骨挺直了，像把整条巷子的风都当成了一件可以披在身上的衣裳。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平的人已经不止是在试水。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水珠溅起来，落在她的旧鞋上，凉意从脚面一直渗到脚心。她走得更快了，却仍不跑。跑，在这条巷子里，会被当成逃。她不能逃。她若逃了，柳氏的小院、孙大钱的铜瓦巷、裴砚的别院，都会跟着乱。她只能走，一步，一步，像在刀锋上量出自己的分寸。
半条街的路，她走得像整整一年。别院后巷就在前面，巷口有一盏烧了一夜的旧灯笼，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极弱的红，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知微看见裴砚站在灯下。他像已经站了许久，衣角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左手上没有刀，只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几点没有洗净的墨痕。知微走近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裴砚环住她，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极轻，像在安抚一个从噩梦里走回来的人。知微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若这京城真的是一张网，她就要做那根能穿过网眼的针。她要活下去，带着柳氏、带着萧逸、带着沈长宁，带着所有被这张网绞过的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