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沒讓她在燈下多站。
他環著她往門里走，掌心貼著她的後肩，那點熱意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像在給她已經涼透的後背續一點暖。韓錚沒有跟進來。他留在後巷，把那只快要燒盡的舊燈籠取了下來，吹熄了，又掛回去。這個動作知微看見了。她想，韓錚是對的。天已經大亮，燈籠還點著，像告訴旁人這院里的人心不定。他連一盞燈都算到了。裴硯手底下的人，沒有一個是白養的。她想起第一次在城西別院後巷見韓錚的那個晚上，他站在槐樹底下，手里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火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陷在樹影里。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個人冷。現在她知道，他這種人，是把所有的熱都收在骨頭最里面，只在該用的時候才往外放。
進了書房，裴硯關上門，先給她倒了盞溫水。知微接過來，沒喝，只把杯壁貼在掌心里，讓那暖意慢慢從虎口滲進去。她的指尖還攥著袖中那把短匕的柄，指節有些僵，松開時像被什麼給黏住了。她把匕首擱在案上，刀鞘上那朵朱砂桂花被晨光照得發亮，像剛滴上去的一滴血。裴硯看了那匕首一眼，沒說話，只把窗戶推開半扇。晨風從窗格里灌進來，帶著後巷里青苔和濕磚的氣味，把書房里積了一夜的炭灰氣沖散了。知微這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些。她坐在裴硯對面的舊椅上，背挺得直，可她自己知道，那只是強撐。她的後腰酸得發麻，兩條腿像灌了鉛，從城南小院走回來時還不覺得，一坐下，所有的乏都從骨頭縫里鑽出來了。
“顧平的人已經摸到城南小院了。”她說。聲音不高，像從嗓子深處抖落出來的碎冰。裴硯背對著她，把窗欞上的一片枯葉拿了下來，放在案角。他用指尖把那片枯葉壓平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壓平一件不該在春天落下的東西。然後他說︰“比你我想的都快。”他的語氣很平，平得讓知微覺得他早就算到了這一步，只是沒告訴她。她看著他的背影。他今日穿了件舊藍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昨晚那道崩開的舊傷重新包過了，白布纏得又厚又緊，像在手臂上多長了一截骨頭。她心里像被人拿細繩子勒了一下，不重，但是那種慢悠悠的、不肯松開的疼。這疼她不敢深想。她怕想深了，會忍不住去拉他的袖子，看那白布下面到底還在不在滲血。
“你昨晚沒換藥。”知微說。
裴硯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走到她面前，把左手的袖子放下來，說︰“換了。韓錚換的。”知微不信。她記得昨夜回房時，他袖口上那道暗紅色的印子。那血不是濺上去的，是從里面透出來的。她沒再問，只把手里的溫水喝了。水已經涼了一半，從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極淡的銅腥味。她認得這股味道。別院的水是從後巷那口老井里打的，井圈上的銅箍銹了，水便有這股子味兒。她剛住進來的頭兩天喝不慣，現在卻覺得這味道比什麼都實在。像這院子本身。
“孫大錢還在銅瓦巷。”裴硯在案後坐下，從一摞文卷底下抽出一張京城坊巷圖，鋪在兩人之間。那圖用的是極薄的竹紙，上面用朱筆和墨筆勾出了幾條線。知微認得，那是從大理寺到銅瓦巷，再到別院和城南小院之間的路。裴硯的手指落在“銅瓦巷”三個字上，輕點了一下，說︰“他今天不能出巷。顧平的人現在盯的是我們兩個，可只要孫大錢一露頭，他們一定會先動他。他不是能扛事的人。昨晚的事若再落在他頭上，他怕是嚇得連自己姓什麼都要忘了。”
知微點頭。孫大錢這個人，她在德盛昌查賬時見過一面。那天他縮在櫃台後的高腳凳上，手里捏著一把又舊又破的算盤，算珠子都缺了兩顆。她問他德盛昌三年來的皮貨暗賬，他支支吾吾，後來還是錢代福從後堂出來，才把話接過去。這人不是個壞人，就是膽子小，怕事。他十五歲進德盛昌當學徒，從掃地端茶做起，做到賬房先生，全靠一個“熬”字。顧家不要他了，錢代福也死了，他手里的那點舊賬就成了他唯一的本錢。他肯出來作證，一半是因為走投無路，另一半是因為她讓吳賬房給他遞了一筆安置銀。這樣的人，經不起嚇。顧平的人只要往他門口站一站，他就能把魂丟半條。知微太清楚了。所以她不能讓顧平的人靠近銅瓦巷。
“得給趙謙遞個信。”知微說，“銅瓦巷外面可以加兩道崗。讓趙謙的人守內，我們的人守外。內松外緊，顧平的人才不會知道孫大錢被護起來了。”裴硯沒接話，只把坊巷圖上銅瓦巷北頭的一條窄道用墨筆圈了出來。那條窄道她走過，就是上次她和韓錚從都察院過去時穿的那條。巷道極窄，兩邊都是空置的舊宅，牆頭上長滿了野草。她上次走時，韓錚就說那地方晚上不能走，白天也得快。她後來才知道，那條巷子叫“斷頭巷”，是有名的死路。裴硯把那里圈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顧平的人若要動銅瓦巷，十有八九會從斷頭巷摸進去。那條巷子沒有門，沒有後路，殺完了人就原路退回，干淨利索。
“讓韓錚帶兩個人，今晚先伏在斷頭巷。”裴硯說。他這話不是商量。知微也沒打算商量。她只加了一句︰“再往巷口賣燈油的老魏那兒遞個話。他每日申時出攤，酉時收。讓他今晚遲半個時辰收。”裴硯抬眼看她。知微說︰“老魏的燈油攤佔著巷口三分寬，他的車橫在那里，對方沒法並排進人。遲半個時辰收，正好卡在顧平的人慣常動手的亥時前後。老魏這個人貪財，給足錢，他會應的。”裴硯听完，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像風從結冰的湖面上掠過去，只吹皺了一點皮。他問︰“你跟老魏打過交道？”知微說︰“從前和記夜里盤賬，我讓人去他那兒買過幾回燈油。他算數不好，找錯了三回錢。我教他記了個笨法子，他後來多送了我一壺油。”裴硯沒再問。他低頭看圖，指節在“銅瓦巷”三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動作極輕，像在棋盤上落子之前最後的猶疑。知微看得出來，他在算。算今晚的月光，算斷頭巷的寬度，算顧平的人會從哪面牆翻進來。他的眼楮半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一尊被晨光從舊刀鞘里照出來的刀。
知微沒再待在書房里。她去了西廂。沈長寧已經起了，正靠在榻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一本薄薄的舊書。春杏在旁磨墨，預備給她抄什麼。知微進門時，沈長寧沒抬頭，只把書頁翻過去，說了句︰“你昨晚沒睡。”知微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沈長寧的氣色比前日好了些，手腕上的傷已經結了薄痂，但肩窩處還貼著藥布，白花花一片，像在那一截細瘦的鎖骨上貼了塊補丁。知微問︰“還疼嗎？”沈長寧把書合上，放在膝頭。她沒回答知微的問題，只說︰“昨天半夜，我听見院里的動靜。沒出去。我不是怕。”她頓了頓，抬起臉來，看得知微心頭一跳。那張臉還是美的，可那美里少了從前的矜和傲，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一盞被風吹斜了的燈，光還在，只是方向變了。她說︰“我是不想再當你的累贅。”知微沒接這話。她太知道沈長寧的性子。這女子能把所有的軟話都說得像硬話，把所有的謝意都折成彎子再遞出來。她只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粒新買的蜜漬梅。她放在沈長寧手邊，說︰“春杏說你這兩天口苦。”沈長寧看了看那幾粒梅子，又看了看知微。她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只拈起一粒放進了嘴里。梅子的酸意讓她極輕地皺了一下眉。知微看見了，沒笑。她知道沈長寧最恨別人笑她。
午後，韓錚送來了銅瓦巷的消息。趙謙的人已經按裴硯的布置，把孫大錢從巷尾的小院挪到了巷中段一間空置的豆腐鋪里。那鋪子前後兩道門，臨街的是鋪面，後面通著一條只容一人的夾道。若前頭出事，人可以往後頭的夾道走。夾道出去就是大柳樹胡同，再往東半里就是順天府的側衙。那是趙謙留的後路。知微听了，心里稍安。她問韓錚︰“趙謙自己呢？”韓錚說︰“趙大人在鋪子里和孫大錢吃炸醬面。他說，今晚他自己也住那兒。”知微的眉心一跳。趙謙身上帶著傷，又沒了官牌，若顧平的人真從斷頭巷摸進來，他一個書生怎麼擋？韓錚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道︰“三小姐放心。趙大人讓我傳話，說他這條命，有閻王爺記賬。他今晚不睡。他還說，讓您別去銅瓦巷，顧平那幫人里有幾個是太原口音的。他們若抓不到孫大錢，就會抓您。您待在這兒，比去哪兒都強。”
知微沒回話。她走到院中，在那株老梅下站了許久。梅花早已落盡了，只剩幾片蜷曲的枯瓣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散了。她伸手摸了摸被短刀釘過的樹皮，那傷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膠，像人結的痂。她想起昨夜那柄刀插在樹干上，刀柄在風里顫，像樹的喉結在抖。現在刀拔了，口子還在。樹還活著。她忽然覺得，這棵樹像她，像這院子里所有人。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口子，可還站著。她轉身回了屋，把案上那本靛藍封皮的暗賬翻開，提筆寫了幾行。寫的是銅瓦巷今日的布置，和今夜亥時的埋伏。她的字很小，排得極密，像一隊蹲在巷子深處的刀手。這是她給自己留的底。若今晚出了什麼事，這本賬就是翻盤的路。
入夜後，裴硯果然披了外衫，帶著韓錚出了後門。知微沒攔。她從屋里出來，把一包新納的軟底布鞋塞給韓錚。韓錚接過去，沒看，就塞進了懷里。裴硯回頭望了知微一眼。夜色把他的臉削得極薄，只剩一雙眼楮還亮著，像兩顆釘在夜色里的星。他說︰“把門閂好。若有人來，吹那哨子。吹響三聲，會有人從隔壁翻牆進來。”知微點頭。他走之後，知微和春杏把幾扇門都閂緊了。西廂的燈還亮著，沈長寧沒睡，也沒出聲。知微坐在自己屋里，燈芯剪到最短，只留一點豆大的光。她把短匕從枕下取出，放在膝上，刀柄那截舊布已經汗濕了。她不住地去摸那枚銅哨。銅哨很小，貼著她心口，已經焐熱了。她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勻，像在給自己數更。一更，兩更，三更。窗外的風聲很輕，輕得像有人貼著牆根喘氣。她把短匕從膝上拿起來，握在手里，刀尖朝著門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這把刀。但她知道，如果今晚有人闖進來，她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她坐到後半夜。炭盆里的火已經滅了，冷氣從磚縫里滲進來，把整間屋子浸得像一口盛滿井水的缸。她的手指凍得發僵，可刀柄卻握得極緊。就在她以為這一夜就要這樣過去時，後門響起了三聲極輕的叩響，兩長一短。知微拔了門閂。韓錚站在門外，肩上全是露水，頭發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從霧里鑽出來的。他臉上沒有傷，可右手的袖口處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像被刀鋒劃開的。知微看了一眼，沒問。韓錚說︰“人來了。五個。從斷頭巷進的。我們放倒了四個，跑了一個。”知微問︰“孫大錢呢？”韓錚說︰“沒事。趙大人讓我帶回來一句話。”知微等著。韓錚頓了一下，用他那把被露水浸濕了的嗓子說︰“趙大人說，今晚只是開頭。顧平手里，還剩兩張牌。”知微沒應聲。她轉身回屋，看見天邊那輪將出未出的太陽，正從層層黑雲下面，露出一條極細極細的金邊。那光很淺，很淡，像一道剛被磨過的刀口，正一點一點地從這座城的邊緣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