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没有睡。
知微到铜瓦巷的时候，旧宅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窗户纸上映出一小片昏黄。她推门进去，赵谦正坐在竹椅上，左手搁在膝头，右手拿着一块半干的布，在擦他那枚獬豸银牌。银牌已经被他擦得发亮了，牌面上的獬豸纹路在灯下纤毫毕现，连獬豸张开的獠牙上那一道极细的刻痕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从知微脸上扫到她手里那卷文书上，然后放下银牌，把布搭在椅扶手上。那方布已经擦得发灰了，沾着一层细细的黑垢，是银牌上积了太久的氧化铜。
“盖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知微把文书递过去。赵谦接过来，展开，凑到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的不是内容——内容是他写好的，三司会审的传唤文书，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看的是印。袁鹤鸣的关防盖在最后一行，印泥的红洇进纸纹里，边缘有一点点晕开，那是印泥蘸得厚了，压下去时往外溢了一圈。赵谦用拇指在那圈晕开的红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点朱砂色。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比昨夜慢了些，左臂撑在扶手上的时间多了一息。可他站得很直。他站起来之后，顺手把那块擦银牌的布叠了两折，搭在竹椅的靠背上。那布叠得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什么都要有个规矩。
“人呢？”他问。
“韩铮去送了。”知微说，“袁鹤鸣说，甜水巷今晚有人放火。”
赵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右手撑在竹椅扶手上，指节发白。他偏过头来看知微，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磨了太久的钝痛。他大概早就料到顾平会烧东西，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老陈！”一个守在门外的差役应声进来。那差役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刀疤，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是个扛过刀的人。赵谦说：“去甜水巷。找水会的人问，今晚哪个时辰报的火警，烧了几间，有没有人从火场里出来。”差役应声去了，脚步很快，鞋底蹭着巷子里的湿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赵谦回过头来，看着知微。他的眼窝陷得比昨日更深了，颧骨上那层皮绷得发亮。他说：“顾平在烧东西。甜水巷的铺盖是冷的，说明他人已经挪了。可他在那儿放火，说明那处宅子里还有东西没搬走。搬不走的，才要烧。”
知微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顾平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在京城至少有三处落脚点，甜水巷、砖塔胡同、金鱼池。铺盖都是冷的，说明他哪一处都不住，只用来藏东西。甜水巷今晚被烧，说明那处藏的东西已经转移完了，剩了点边角料要销毁。剩下的那两处——砖塔胡同和金鱼池——才是他真正还在意的。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赵谦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案前，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手指在桌上画了两道线。他画的是甜水巷和砖塔胡同的位置，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整个京城。他画完，手指停在中间，说：“甜水巷在东，金鱼池在南。顾平若从甜水巷挪东西，不会往砖塔胡同挪。方向不对。他只会往南挪。往金鱼池挪。”
知微心里一沉。赵谦说得对。从甜水巷到金鱼池，一条直线往南走，穿三四条巷子就能到。而砖塔胡同在城西，跟甜水巷隔着半个城。顾平放火烧甜水巷，不是为了掩护砖塔胡同，是为了掩护金鱼池。那处暗宅，才是他真正要保的地方。她把自己的猜测也说了。赵谦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掀开箱盖，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把铜钥匙，齿口极旧了，柄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被汗浸得发黑了。他说：“砖塔胡同那两处宅子，有一处是我早年置的。后来抵给了顾家。钥匙我一直没扔。你去了，若外面没人，就用这把钥匙开东边那扇角门。进去了，别点灯，也别翻东西。只看。看完就走。”知微接过钥匙，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把钥匙收进袖中，和那枚小铜哨放在一处。一凉一温，贴着她的腕子。她又问了一句：“金鱼池那处暗宅，赵大人知道底细吗？”赵谦说：“知道个大概。那宅子原是顾家外院用来关人的。后来顾崇义倒了，宅子空了。顾平回京之后，把那里重新用起来了。我让人去看过两回，门板是新的，可台阶上故意撒了青苔。里面有人，但不多。”知微说：“若那处宅子里的人就是疤面三呢？”赵谦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那你别靠近。疤面三这个人，手上有人命。他不是顾平那种动脑子的人。他是动刀的。”
出了铜瓦巷，韩铮把车赶过来。知微上车前，站住了。她偏过头，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了一眼。树底下没有人。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墙头上踩落了一块碎瓦。韩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短棍上。他看了两息，低声说：“风。”知微没说话。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走了约莫半条街，韩铮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巷口墙根下，有半只湿脚印。刚踩的。方向朝北。”知微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朝北面望了一眼。北边是金鱼池的方向。
金鱼池在城南，离甜水巷隔着大半个城。顾平若真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金鱼池那处暗宅里，他不会亲自去，可他会派人去看。今夜甜水巷的火已经放完了，若有人从甜水巷往金鱼池方向走，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顾平手下管着金鱼池那条线的人。知微把车帘放下，对韩铮说：“先去砖塔胡同。快一点。”韩铮甩了一鞭子，马蹄在湿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车轮碾过积水，把倒映在水面上的灯影碾碎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砖塔胡同在城西，巷口有一座半塌的砖塔，塔身被雨水浸得发黑，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野草，塔顶上的檐角不知哪一年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塔尖，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戳在天上。塔基处有一圈被人踩得发亮的碎砖，是附近的孩子常来这里玩耍留下的。知微想起原主小时候也来过这里一回，跟着谢家几个堂兄妹来看塔，回去的时候鞋底沾满了泥，被周氏罚在廊下跪了半个时辰。她把这个记忆从脑子里推出去，带着两个人从侧巷摸进去。巷子里黑得厉害，两边的墙头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光挤成一条极细极窄的缝。她摸到东边那扇角门时，手指触到门板上贴着一张交叉的封条，浆糊已经干了，可封条没撕。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深夜按断了一根枯树枝。她推开门，侧身进去。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有一股极浓的霉味和潮气，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地面上铺的青砖有一层黏腻的湿滑，踩上去时鞋底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她摸着墙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她蹲下来，指尖触到一块碎布，又触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是纸。她捻了捻那纸的质地，粗而厚，像是用来包东西的油纸。她没再往里走。她退了出来，重新锁上门，带着人原路返回。回到车上，她把那块碎布摊在膝上，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油布的边角，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戳记，戳记的形状像一朵六瓣的花。她认得这个戳记。德盛昌的皮货，每一捆外面包的油布上都有这样的六瓣花。顾平在用德盛昌的旧货打包东西。他打包的，是账。账在，可人不在。她要抢在顾平把账运走之前，把金鱼池那处暗宅堵住。
马车在城南金鱼池附近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池子里的水被夜风吹得起了皱，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里隐约可见几丛枯黄的芦苇，芦苇叶子被雨打了一夜，折的折，断的断，横七竖八地泡在水里，散发出一股水草腐烂后特有的酸腥气。那气味又潮又涩，像把一整池子烂掉的夏天都沤在了水里。知微让韩铮把车停在一棵老柳树后面，隔着半条街，远远看着。暗宅是一间极不起眼的土坯房，夹在一排破败的民宅中间，门板是新的，可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层绿苔，像是故意让人以为这里没人住。墙根处堆着几捆发黑的干柴，柴堆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最近有人动过。她等了两炷香的工夫。天光渐渐亮起来。那扇新门板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短褐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把门合上了。他的动作极快，可知微还是看见了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疤，从左边嘴角延伸到下颌。疤面三。他在这里。知微攥紧了袖中的铜哨。她忽然想起袁鹤鸣最后那句“甜水巷有人放火”。那场火，烧的也许不是账，是饵。顾平用甜水巷的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城东，他自己的人却缩在城南的金鱼池。而德妃身边的疤面三，今夜也在金鱼池。顾平把最要紧的东西和最信任的人，都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韩铮忽然从车边闪过来，低声道：“巷口来了一辆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上是六瓣花。”知微偏过头。巷口那辆骡车停稳了，车夫跳下来，走到土坯房门前，叩了三下。门开了。疤面三探出头来，看了车夫一眼，又看了看骡车上的油布，点了一下头。两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箱子上也裹着德盛昌的油布。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她要拦，可现在不能拦。她只有一个人，韩铮加两个暗卫，挡不住疤面三那帮人。可她若现在回去报信，等赵谦的人赶到，骡车早就出了城。她站在柳树后面，看着那一箱箱东西被搬上骡车，忽然开口对韩铮说：“你带火折子了吗？”韩铮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知微说：“骡车出了巷口往东走。你抄小路绕到前面去，在巷口拐角那堆干草垛上点一把火。火起烟大，骡子受惊就走不了。到时候趁乱，把车上的油布扯下来，露了里面的箱子。路上巡防的差役看见了，一定会来查。只要箱子在光天化日下被打开，顾平的东西就藏不住了。”韩铮把火折子收进掌心，点了一下头，带着两个人从侧巷绕了出去。
知微靠在柳树上，看着那辆骡车慢慢出了巷口。她的手攥着铜哨，指节发白。火折子擦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极轻，像划破了一根火柴。然后，巷口拐角处腾起一股浓烟，灰白色的，被晨风一卷，直直地往天上窜。骡车上的骡子果然惊了，前蹄高高扬起，车夫骂了一声，死死拽住缰绳。韩铮和两个暗卫从浓烟里扑出来，一把扯下了车上的油布。箱盖在颠簸中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是一摞一摞的旧账册，还有十几卷用油纸包着的文书。晨光照在那些散落的纸页上，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惊飞的蚂蚁。巷口巡防的差役已经听见了动静，拎着水火棍跑了过来。
知微站直了身子，从柳树后面走出来。她没过去，只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满地散落的账册在晨光里一页一页地翻飞。风很大，有几页纸被风吹到了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是顾崇义的，笔画粗重，末尾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她把那页纸捡起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转身，朝铜瓦巷的方向走去。赵谦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疤面三站在土坯房门前，没有跑。他身后那扇新门板半开着，门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晨光里，下巴上那道疤被照得发白，像一条伏在皮肤上的细蛇。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纸页和晨雾，谁都没有动。然后知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韩铮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那人没追。”知微说：“他不会追。他得先想清楚，是追我，还是保那堆东西。”她说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贴在唇边，没有吹。她只是握着它，让那点从掌心升起来的热，把今夜剩下的路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