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的人来得比知微预想的快。
她走出金鱼池那条巷子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队穿青布短打的差役就从北面街口拐了进来，领头的是老陈。老陈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像一条刚从皮肉里翻出来的旧痕。他没问知微为什么在这里，只朝她点了一下头，便带着人往暗宅方向去了。知微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差役把散落在地上的账册一摞一摞地收拢，用麻绳捆好，搬上随后赶来的板车。晨风把几页没捆住的纸吹得满地打旋，一个年轻差役追着跑了两步，一脚踩进池边的烂泥里，鞋拔出来时带出一串黑泥，臭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韩铮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到她身后，低声说：“疤面三从后墙翻走了。两个暗卫跟着，没拦住。”知微说：“不用拦。他跑不了多远。他得去找顾平报信。”韩铮没再说话。知微看着那些账册被搬上车，一共装了七箱。七箱旧账，每一本都裹着德盛昌的油布，油布上的六瓣花戳记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干花瓣。
回到铜瓦巷时，赵谦已经坐在案前翻账了。他翻账的样子跟裴砚不同。裴砚翻账是从前往后，一页一页地过，像是在读一本书。赵谦是从后往前翻，先看日期，再看条目，最后才看正文。他翻得极慢，每一页都按着纸角，指腹在墨迹上轻轻蹭过，像在摩挲一个人的骨缝。知微推门进去时，他正停在一页上，手指压着那页纸，半天没有翻过去。她走近看了一眼，那页上记的是天和二年云朔军粮的调拨明细，底下盖着兵部军需司和顾家钱庄的两枚印。数目不大，可调拨的日期和那批军粮抵达云朔的时间，恰好对得上。这一页，就是顾家私贩军需的铁证。赵谦抬起眼看她。他的眼底有血丝，可那血丝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光。他说：“成了。有了这箱账，顾平翻不了身。顾家也翻不了身。”他顿了顿，把那页纸翻过去，又说，“可顾平这个人，手里不止这一箱东西。他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剩下来的这些，只是他没来得及搬走的。”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他带走的那些，才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他会拿那些东西去找一个人。袁鹤鸣那条路，他已经走不通了。德妃那边，他也不敢全信。他只剩下一个人可以找。”
赵谦的手指停在账册的纸边上。他看着她，目光沉下来。知微说：“太后。他会直接找太后。绕过德妃，绕过顾家外院，直接把东西递到慈宁宫。”赵谦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他说：“太后不会见他。一个外院管事，进不了慈宁宫的门。”知微说：“他不用进去。他只要把东西送到门口就行。太后的门房，比他更知道什么东西该往上递。只要那几页纸到了太后手里，太后就会保他。因为那些东西若落到小皇帝手里，顾家就真的完了。”赵谦的腮帮子紧了紧。他明白她的意思。顾平手里的东西，对太后来说是催命符，可也是筹码。太后可以用那些东西跟小皇帝做交易。用顾崇义的命，换顾家的平安。这种交易，在宫里不新鲜。可对赵谦来说，这比顾平跑了更让他难受。
“得拦住他。”赵谦站起来，右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他喊了一声老陈。老陈从门外进来。赵谦说：“金鱼池那处宅子里的东西，全部装车送到大理寺封存。你亲自押。路上若有人拦，不管是谁的人，先扣下再说。”老陈应声去了。赵谦又对知微说：“你回别院。把今日的事告诉裴砚。让他去西华门递牌子。太后若真收了顾平的东西，小皇帝那边得有人顶着。”知微点头。她站起来要走，赵谦在身后叫住了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涩了些：“你那枚铜哨，还带着吗？”知微从袖中摸出来，给他看。赵谦说：“若路上有人拦你，就吹。卓公公的人会接你进宫。”知微把铜哨收好，转身出了门。
马车在铜瓦巷口等着。知微上车前，站住了。她偏过头，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看了一眼。树上没有鸟，可枝桠间有一片叶子在动，像被风吹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她看了两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韩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短棍上。知微低声说：“走吧。别回头。”她上了车，车帘放下。车轮辘辘地转起来，驶出巷口时，她掀开帘缝往后看了一眼。槐树上那根枝条还在晃，可树底下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墙根下，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疤。他看着马车驶远，没有追，也没有动。知微把车帘放下。她的手攥着铜哨，指节发白。疤面三跟到了铜瓦巷。他没有动手，说明顾平给他的令，是盯，不是杀。可盯到铜瓦巷，就说明顾平已经知道她在查金鱼池了。顾平知道她在查金鱼池，却只让疤面三盯着她，不动手。这说明顾平在等。等太后那边的回音。他手里的东西一旦递进慈宁宫，他就不会再躲了。到那时候，疤面三就从一个盯梢的，变成一把刀。
马车在别院后门停下时，知微看见沈长宁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那枚铜钥匙。她看见知微进来，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钥匙递过来，说：“你落在我屋里的。”知微接过钥匙，收进袖中。她看着沈长宁，问了一句：“你在顾府住的那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个人。下巴上有道疤，从嘴角到下颌。”沈长宁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那枚铜钥匙又拿回去，在指间慢慢转。她转钥匙的样子，跟谢鸣转铜板不同。谢鸣转铜板是急的，越转越快。沈长宁转钥匙是慢的，一圈一圈，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数数。转了约莫十几圈，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那个人我见过。在顾府外院的偏门。那天下雨，他从外面回来，斗篷上全是泥。他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很轻。我站在廊下，他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清楚。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定住，再慢慢转，像在称你的斤两。”她停了一下，把钥匙搁在石凳上，抬起眼看着知微，“顾府的下人都叫他三爷。他管着顾平手下所有夜里的活。顾平不在京城的那几个月，外院的事都是他拿主意。”
知微在她对面坐下来。沈长宁这番话说得平淡，可每一句都在往她脑子里刻东西。疤面三管夜里的活。顾平不在京城的那几个月，外院的事都是他拿主意。也就是说，疤面三手里也有一份账。那份账，可能比顾平带走的更全。因为顾平不在的时候，所有夜里的进出都要经过疤面三的手。他才是那个把顾家暗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的人。知微问：“他叫什么名字？”沈长宁摇头：“没人叫他名字。顾府的人只说‘三爷’。管外院的叫顾平‘平爷’，叫他‘三爷’。两个人不是一路人。顾平动脑子，他动刀。可顾平不在的时候，外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是他押送、看管、收发。他手里有账。顾平带走的那些，说不定就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知微把这话记在心里。她站起来，对沈长宁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往书房走。
裴砚在书房里。他坐在案后，左臂搁在案上，右手翻着一份邸报。他看见知微进来，把邸报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他说：“赵谦那边有结果了？”知微把金鱼池的事、那七箱账册、赵谦的判断、以及太后可能收下顾平东西的推测，一件一件说了。裴砚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把他的睫毛投成两排极淡的阴影。他说：“太后若真收了顾平的东西，小皇帝那边就只剩一条路。他得在太后开口之前，先把顾平的罪定下来。定得越重，太后手里的筹码就越不值钱。”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方才说，疤面三在铜瓦巷外盯着你。他盯的是你，还是赵谦？”知微一怔。裴砚说：“如果顾平要递东西进慈宁宫，他需要一个人替他递。德妃那边有疤面三，可疤面三今夜在金鱼池。顾平身边还有谁？他得有人跑腿。他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几箱东西。那几箱东西现在在哪里？在谁手里？若在疤面三手里，那疤面三盯你，就是替顾平看着赵谦。赵谦一动，他就知道了。”
知微的心沉了一下。裴砚说得对。她一直在想顾平会怎么递东西进慈宁宫，却没有想那个递东西的人是谁。顾平不可能自己进宫。他得有人替他跑。而这个人，最可能就是疤面三。疤面三盯她，盯赵谦，就是在替顾平守着赵谦的动向。只要赵谦把金鱼池的账册一送到大理寺，顾平那边就会立刻得到消息。他会赶在赵谦把账册整理好之前，先一步把东西递进慈宁宫。只要太后收了东西，赵谦手里的账册，就成了一堆废纸。因为太后会跟小皇帝说，那些都是顾家内部的往来账，跟军需无关。她若一口咬定，小皇帝也没办法。知微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鱼池的账册已经落到赵谦手里了，顾平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他带走的那些东西，现在很可能已经在进宫的半路上。而他们手里唯一能挡住顾平的，是时间。赵谦把账册整理好、写成奏本、递到御前，至少需要一天。太后收下顾平的东西、跟小皇帝开口，只需要半天。他们慢了半拍。
“得把疤面三和那几箱东西分开。”知微说。裴砚看着她，等她往下说。知微说：“疤面三手里那几箱东西，一定藏在他落脚的地方。他今夜在金鱼池，说明他的落脚点不在金鱼池。可金鱼池那处宅子被赵谦封了，他无处可去。他最可能去的地方，是砖塔胡同。那里还有一处顾家的旧宅，赵谦的钥匙能开。”裴砚说：“你想去砖塔胡同？”知微说：“我去。趁疤面三还在外面盯着，砖塔胡同那处宅子若有人，也是看守的小角色。我带着韩铮去，把东西找出来。只要东西在我们手里，顾平就没有筹码。”裴砚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韩铮的字。他看了一眼，递给知微。纸条上写着：“砖塔胡同东角门，封条未动。西角门有新泥。”知微把纸条收起来。裴砚说：“东角门封条未动，说明那处宅子没人从正门进出。西角门有新泥，说明有人从后头进出过。你从东角门进去，不要碰西边那扇门。若有人在里面，会在西边。你从东边进去，拿了东西就走。”知微点头。她转身要走，裴砚在她身后叫住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知微。”她停住。裴砚说：“若里面有人，别硬拼。你手里有哨子。吹了，韩铮会进来。”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臂搁在案上，袖口处那片淡红的湿痕还在。她说：“我知道。”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韩铮已经套好了车。知微上车前，看见沈长宁还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枚铜钥匙。沈长宁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可知微还是听清了。她说：“三爷那个人，左边袖子底下藏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我见过他拔刀。拔刀的时候，他拇指会先按一下刀柄上的黑布，按两下，刀才出来。”知微把这话记在心里，转身上了车。马车驶出别院后门时，天边已经大亮了。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着驴车送炭的，各走各的路，谁也没有多看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眼。知微靠在车壁上，把那枚铜哨从袖中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哨身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发亮了，那层薄薄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一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钱。她把哨子收回袖中，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匕。匕身贴着腕骨，凉意从皮肤渗进来，稳而清晰。砖塔胡同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