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瓦巷的旧宅今夜比往常亮。
赵谦在堂屋里多点了两盏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火苗直直地往上烧，把整个屋子照得比前几夜敞亮了许多。灯盏里的菜籽油烧得“嗞嗞”地响，油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泡沫，映着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动。堂屋的墙壁被油烟熏了太久，靠近灯盏的地方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光，远些的地方则依旧是灰扑扑的旧砖色。知微扶着沈长宁进门时，赵谦正站在案前，把一摞刚从大理寺封库送来的账册副本摊在案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知微脸上，又移到沈长宁那条缠着帕子的左臂上。他没问伤势，只朝屋角那把竹椅抬了抬下巴，示意沈长宁坐下。沈长宁在竹椅上坐定，右手还攥着那枚铜钥匙，指节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左臂搁在膝上，帕子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肉泛着红，像被砂纸打磨过。
赵谦把案上的账册合上，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他走到沈长宁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臂上那道擦伤。帕子已经被血渗透了，边缘凝着一层暗红的痂。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揭开帕子的一角，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泛着一圈淡白，像被水泡过的纸边。他看了一息，把帕子重新按回去。他说：“这伤不深。可顾平的人既然动了手，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留余地了。”他转头对老陈说：“去把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沈姑娘今晚住那儿。窗户钉死，门后面顶根杠子。”老陈应声去了。赵谦又对知微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知微走到堂屋后面的小耳房里。那间耳房极小，只容得下一张条桌和两把凳子。桌上摊着一张城南的坊巷图，图上用炭笔画着几条线，最粗的一条从铜瓦巷一直延伸到金鱼池。炭线旁边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来的小点，每一个点旁边都注了字：甜水巷、砖塔胡同、槐树巷。耳房的墙角搁着一只旧茶炉，炉膛里埋着几粒暗红的炭，把墙根烘出一片暖意，可那暖意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一冲，还没散开就没了。赵谦在凳子上坐下来，手指点在图上铜瓦巷的位置，说：“顾平的人今晚说要来别院取人。他没来，说明他改了主意。或者，他在等。等什么东西。”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她把自己在砖塔胡同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赵谦听完，手指从铜瓦巷的位置移到图上另一处，点在一个用墨笔圈出来的方块上。那是砖塔胡同西边的一条巷子，叫槐树巷。他说：“槐树巷里有一处宅子，是顾家外院从前用来存货的。顾平在京城三处住处，你只查了两处。第三处，就在槐树巷。我昨夜让人去看过，门板是新换的，可锁是旧的。锁眼里有新油，最近刚开过。”知微的心提了一下。槐树巷。顾平在砖塔胡同留的那个“金池”刻痕，也许是给疤面三看的。他自己真正的落脚点，可能在槐树巷。因为槐树巷那处宅子，赵谦的人只看过一次，没进去过。顾平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那里，比放在砖塔胡同更安全。
“我想去槐树巷。”知微说。赵谦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油灯往图边挪了挪，灯光把槐树巷那个墨圈照得发亮。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今日跑了几个地方了？”知微数了数。甘棠巷，铜瓦巷，砖塔胡同，又回别院，再来铜瓦巷。她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酸，脚趾泡在湿鞋里一整日，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可她没说出来。赵谦看了她一眼，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他说：“槐树巷我去。你留在铜瓦巷，看着沈姑娘。你若再跑，腿会断。”知微看着他。他的左臂还僵着，肩头的药渍比昨日更深了一圈，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她知道劝不动他。她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枚铜哨，放在桌上。她说：“赵大人若在槐树巷看到什么不对，让人回来吹这个。我认得那声音。”赵谦把铜哨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他没还给她，只收进自己袖中。他说：“若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带沈姑娘从后巷走。后巷尽头那口枯井底下有条暗沟，通到顺天府后街。老陈知道路。”
他走了。知微站在耳房门口，看着赵谦的背影穿过堂屋，推门出去。门合上时带进一股冷风，把案上的坊巷图掀得哗啦一响。她回到堂屋里，在沈长宁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沈长宁闭着眼，靠在竹椅背上，呼吸很浅。春杏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沈长宁手边。沈长宁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侧过头，看着知微。堂屋里只剩下两盏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顾平这个人，我在顾府的时候听下人们说过一件事。他每到一个地方落脚，都会先找好三条退路。一条走门，一条翻墙，一条钻地。槐树巷那处宅子，若真是他的落脚点，一定不止一条暗道。”知微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若赵谦在槐树巷扑了空，或者遇到伏击，那处宅子一定有暗门通向别处。可她不熟悉槐树巷的地形。她正要问沈长宁还知道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步子从后巷方向过来，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湿砖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墙外小跑。知微站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匕上。老陈从门外闪进来，脸色铁青。他压低声音说：“巷口来了人。十几个。拿着火把。”知微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巷口方向，几支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着，照得青石板路面上明一阵暗一阵。那些人没有喊叫，也没有冲进来。他们只是在巷口列成一排，像一堵会动的火墙。火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细响，烟味顺着巷子灌进来，又浓又呛，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压得人胸口发闷。知微数了数，大约十二三个，手里都拿着长短不一的家伙。为首的那个，站在火把光影的边缘，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下巴上一道浅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疤面三。他来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转着一样东西，动作极慢，一圈，又一圈。那东西在火光里偶尔闪一下，像是一枚铜钱。知微看着那转铜钱的手势，心里往下沉了沉。谢鸣转铜板，疤面三也转铜钱。可谢鸣转铜板是急的，越转越快。疤面三转铜钱是慢的，慢得像在数数。他在数这院子里有几个人，几扇窗，几道门。
知微退了半步，把沈长宁从竹椅上拉起来。春杏已经把后窗推开了。老陈把堂屋的门闩上，又把案上一把旧刀拿在手里。他的手背上有青筋鼓起，刀柄被他攥得发亮。巷口那排火把开始往巷子里移动。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齐。知微攥着铜哨的手在发潮。她没有吹。赵谦还没回来。她若吹了哨，卓公公的人从宫里赶过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这道门撑不住。
“从后窗走。”知微说。她扶着沈长宁走到后窗前。春杏先翻了出去，老陈在后面托着沈长宁的腰。知微最后一个翻窗。她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牙关一紧。她没有停，扶着墙站起来，跟着老陈往巷子深处走。后面的火把光越来越近，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墙壁上晃动。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夜空裁成一条细长的黑带。知微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谦在槐树巷。他若扑了空，就会知道这里出了事。他会回来。她得撑到他回来。
老陈在前面带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夹巷。夹巷的地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一层油。知微扶着墙，指尖抠着砖缝里的泥，一步一步地挪。沈长宁的手臂被春杏架着，脚下走得极慢。后面巷子里传来了砸门的声音。那声音又沉又闷，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铁器砸门板。知微没有回头。老陈在一扇极矮的铁栅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铁栅门后面是一口枯井，井口只有三尺来宽，井壁上钉着一排生锈的铁环，一直往井底延伸。老陈先下去，春杏跟着，沈长宁第三。知微最后下去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大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些人砸开了门，正在往院子里搜。
枯井底下有一间极小的石室，四壁都是湿漉漉的砖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霉味，混着井水里那种铁锈和腐草的气息。老陈用火折子点了壁上的一盏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照亮了石室中央那条暗沟的入口。暗沟不高，只能弯腰进去。老陈说：“沟里水不深，可底下有淤泥，走的时候脚要抬高些。”知微扶着沈长宁进了暗沟。沟里的水没过了脚踝，冰得刺骨，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腻的灰膜，沾在皮肤上又滑又腻。她咬着牙往前走，手扶着沟壁，指尖触到壁上那些年深日久的青苔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刻痕。那些刻痕有深有浅，像是什么人在很久以前用铁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凹槽里积满了黑泥。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暗沟渐渐变宽，头顶的砖拱也高了些。前面透进来一线极弱的光，是顺天府后街那口涵洞的出口。
老陈先钻出去，左右看了一圈，回头低声道：“没人。上来。”知微扶着沈长宁爬上涵洞口，坐在街边的石阶上。她的腿在发抖，脚趾已经完全没了知觉，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她牙关咯咯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青苔的绿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沈长宁坐在她旁边，左臂上的帕子已经湿透了，血水顺着帕子边缘渗出来，把袖子染成一片暗红。春杏蹲在一旁，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沈长宁的胳膊，想给她暖一暖。可春杏自己的嘴唇也冻得发紫了。知微抬头看了一圈。顺天府后街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街口的旧灯笼还在亮着。灯笼罩子上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火苗吹得左摇右晃，在地上投下一圈不停旋转的光影。她站起来，对老陈说：“赵大人还没回来。你去找他。我去敲顺天府的门。”老陈犹豫了一息，点了点头，转身往槐树巷的方向跑去。知微扶着沈长宁，一步一步地朝顺天府的后门走去。她的脚踝一阵一阵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颗钉子上。可她走得极稳。她要叫开顺天府的门。赵谦的人在里面。只要顺天府的门一开，今晚这局就还有得打。
顺天府的后门是一扇黑漆角门，门板上钉着两道铁箍，铁箍上挂着一把大铜锁。知微抬手在门上拍了三下。门里没有动静。她又拍了三下，这回重了些。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老头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谁啊？半夜三更的。”知微说：“赵谦赵大人的差役。有急报。铜瓦巷被围了。”门后静了一息。然后是锁簧转动的声音，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探出半张脸来。他看见知微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见她身后扶着沈长宁的春杏，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知微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赵谦方才留在耳房案上的半页纸，上面盖着大理寺的关防。老门房接过去凑近灯笼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把门开大了些，说：“进来。我去叫值夜的班头。”知微扶着沈长宁进了角门。顺天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差役正在廊下烤火，看见她们进来，都站了起来。知微靠在廊柱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脚踝已经肿了，鞋面被撑得变形。沈长宁坐在她旁边，把那枚铜钥匙从袖中摸出来，塞进知微手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知微握住那枚钥匙，钥匙上还带着沈长宁的体温。她抬起头，看着顺天府后院上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赵谦还没回来。老陈也没回来。可她到了。这道门，她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