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塔胡同比知微记忆中更窄了。
上一次她从这里经过，还是跟在韩铮身后，隔着一层车帘看外头那条被两堵高墙夹成一条细缝的巷子。当时她没有进去，只在巷口停了片刻，就转去了金鱼池。今日不一样。她站在东角门前，手指触到门板上那张干透了的封条，封条上的墨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可交叉贴着的两道纸边还牢牢地粘在木面上，像两条干枯的蛇皮。封条的边角翘起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过。她把那角翘起的纸边按了按，纸面发出极脆的碎裂声，碎屑沾在她指腹上，又干又涩。她把赵谦给的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她已经摸到了这具锁簧的脾气——先往左半寸，再往右一送，齿口就开了。铜钥匙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齿口的棱角硌着指腹上的薄茧，又凉又硬。她把钥匙拔出来，收进袖中，和那枚小铜哨放在一处。哨身还是温的，钥匙是凉的。两样东西贴着她的腕骨，一凉一温，像她此刻一半镇定一半发紧的脑子。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比上次在砖塔胡同那处空宅里闻到的更重，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墙里。墙根处的青苔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绿得发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青苔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墙根经过，把苔面刮去了一长条。知微站在门槛上，等那气味散了一散，才侧身进去。韩铮跟在后面，右手已经抽出了短棍，棍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那是他昨晚擦过的。他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刚好照见院子里那几株枯死的石榴树和满地的碎砖瓦砾。石榴树的枝干已经干透了，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被火烤过似的，有几根枝条断了半截，垂在地上，断口处白生生的，像骨头。院子的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纸和几根枯草，映着那道窄窄的天光，像一面被摔碎了的镜子。
东厢的门虚掩着。知微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一张翻倒的条案，案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极清晰的指印，是从案角往中间拖的，像是有人翻过什么东西又没找着。条案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本旧账册，纸页被踩得皱巴巴的，有几页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排排歪斜的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像一排被拔了牙的牙床。知微蹲下来，捡起一本翻开，纸页上的字迹是顾崇义幕僚的笔体，记的是天和三年春天从太原往云朔调运铁器的一批货。她翻了两页，发现这批货的数目跟前一批对不上。前一批走的是德盛昌的暗线，这一批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在心里把这个差异记下，又把账册放下。她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面上快速掠过，像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算盘珠子。那纸页的质地粗糙，指腹擦过去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踩在干透了的落叶上。翻到中间某一页时，纸页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把三四个字洇得看不清了，她凑近看了看，水渍的边缘有盐霜一样的白痕，像是被汗浸过又干了。她把账册合上，放在膝头，又环顾了一圈东厢。墙角有一张木板床，床板上只剩一张光秃秃的草席，草席的边缘被撕掉了一块，草屑散了一地。床头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有一层干透了的粥渍，粥渍上爬着几只蚂蚁，蚂蚁在那层干粥上爬得很慢，像是也被这屋里潮冷的空气冻得没了力气。
西厢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门轴的转缝里。韩铮蹲下去看了看那道泥印，抬头朝知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人不在，可刚走不久。泥还是潮的，指头按上去能留下浅坑。知微没有去推西厢的门。她转身朝正屋走去。正屋的门敞着半扇，里面比东厢更暗，窗纸被雨打烂了大半，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像一群被惊飞的飞蛾。屋角堆着几只敞口的木箱，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箱底垫着的几张旧报纸和几块防虫用的樟木板。知微走到木箱前，蹲下来，用手指在箱底摸了一圈。箱子内壁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新划的，还带着木茬的毛刺。她凑近看了看，那道刻痕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形状模糊，可她辨认出其中有两个字的轮廓。一个是“金”，一个是“池”。金鱼池。顾平在搬走东西之前，在这里给什么人留了记号。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腹，细得像一根针尖。她把指腹放在嘴里抿了一下，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木腥味和灰土味。她站起来，正要往屋后走，院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有人从墙头跳下来，脚底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韩铮已经动了。他侧身闪到门后，右手握紧短棍，左臂横在身前，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知微退到条案后面，手伸进袖中，指腹按住铜哨的哨口，没有吹。她侧耳听着。院子里静了几息。然后，脚步声从东墙根下响起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尖。那步子走到正屋门口，停住了。知微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常年走夜路的人特有的沉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也没有再往前走。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烟熏久了的粗粝：“谢账房在里面吧。出来说话。”
知微没有应声。韩铮也没有动。外面那人又说：“三爷让我来传句话。平爷的东西，你们拿不走。平爷说了，只要你们把金鱼池那七箱账册交出来，他手上那份，可以跟你们换。换完了，两清。”他的声音里没有威胁的意思，平平的，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知微在条案后面慢慢站起来。她按住铜哨的手指松开了。她没有吹。她知道，疤面三派来的人敢站在门口说话，就说明这院子里不止他一个。她若吹了哨，外面的人冲进来，这间破屋会变成一口瓮。可她若不应声，对方也不会一直等。她想了片刻，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柜台上跟人谈一笔大宗的买卖：“换？拿什么换？平爷手里那几箱东西，本就是顾家的。他偷了顾家的东西，现在拿偷来的东西跟我们换，这算盘打得太精了。你回去告诉他，东西已经进了大理寺的封库。他想要，去找赵大人要。”
门外沉默了一阵。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像空气里绷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两头同时拽紧了。知微能听见自己后颈处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一下一下，顶得她太阳穴发酸。她把手伸进袖中，指腹沿着铜哨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那圈铜口被磨得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了多年的石子。门外那人沉默的工夫越长，她心里就越清楚。这个人不急着走，说明疤面三给他的令不止传话一条。他还在看，看这院子里有几个能打的，看韩铮站在哪个位置，看正屋的门板有多厚。他在替今晚来“取”东西的人踩点。知微想通了这一层，后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搭在条案边缘，案面上一层薄灰沾在她指腹上，又腻又滑。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也冷了些：“谢账房，三爷说了，你若不给，他今晚去别院取。取的东西，可不是账册。”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把短匕的柄。刀柄上的旧布硌着她的指腹，又粗又硬。她没有接话。门外那人也没有再说话。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来时快了些，还是脚跟先着地，一步，两步，三步，翻墙的声音，碎砖滚落的细响，然后归于沉寂。
韩铮从门后出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说：“走了。往西边翻的墙。”知微从条案后面走出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可她没有坐下来。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株枯死的石榴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霉味和甜腻气息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对韩铮说：“回别院。快。”
马车出了砖塔胡同，一路朝城西别院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车壁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知微坐在车厢里，把那本从东厢捡来的账册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脑子里同时在转着两件事。第一，金鱼池那七箱账册已经被赵谦的人送进了大理寺封库，这是顾平一定要拿回去的东西。第二，顾平说今晚要去别院“取”东西，那个“东西”指的不是账册，是人。是沈长宁。沈长宁在顾府住过，知道顾平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顾平若拿她当人质，换那七箱账册，赵谦那边就难办了。因为账册是死物，人是活的。小皇帝可以等账册慢慢审，可人等不了。她正想着，马车已经拐进了别院所在的巷子。车还没停稳，她就看见后门开着，韩铮手下的一个暗卫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那暗卫的右手里攥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沾着泥。
知微跳下车，快步走进去。院子里，春杏正扶着沈长宁从西厢出来。沈长宁的脸色白得吓人，可她站得很直，一只手按着腰，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极长的擦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痂。知微走过去，问春杏：“怎么回事？”春杏的嘴唇在抖，声音却拼命压着：“有人翻墙进来，往西厢扔了一块砖。砖上缠着布条。沈姑娘躲得快，只蹭了一下。那人翻墙跑了，没追到。”知微看着沈长宁手臂上那道擦伤，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那枚铜钥匙。沈长宁抬起头来，看着她，轻声说：“他们来找我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人砸过窗户的人。可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那枚铜钥匙在掌心里发出极细极密的碰撞声。知微走过去，把她那只发抖的手握住。铜钥匙的凉意从沈长宁的掌心渡到她的掌心，冻得她虎口一缩。她说：“今晚不住这儿了。”她转头对韩铮说：“去铜瓦巷。赵谦那里。”
韩铮没有多问。他去套车。知微扶着沈长宁往车上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梅的枝桠上挂着一片碎布。布条是灰蓝色的，边角不齐，像是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她让韩铮把那片布取下来。布条上有一股极淡的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知微把布条凑近鼻尖闻了闻，认出那种烟味。德盛昌仓库外，顾平转过身来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顾平的人已经摸到了别院。他今晚说要来“取”东西，不是虚张声势。她攥着那片碎布，上了车。马车在暮色里朝铜瓦巷驶去。车轮碾过湿石板，发出一串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暗夜里咬着牙往前跑。沈长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她手臂上那道擦伤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凝在伤口边缘，像一排暗红色的珠子。知微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帕子，叠了两折，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沈长宁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息。沈长宁没有说话，只把那只按着帕子的手，慢慢地翻过来，握住了知微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那握力很稳。马车辘辘地驶过街巷，把两旁的灯光一一甩在身后。铜瓦巷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