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時，日頭已經爬到了宮牆的半腰。
知微站在廊柱下，看著百官從文華殿里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尚書，腳步比平日快，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誰也不跟誰搭話。他們的笏板夾在肘彎里，板面上的銀粉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像幾片被風吹斜了的魚鱗。中間那些年輕御史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壓著嗓子說話，偶爾朝殿內方向瞥一眼。有一個年輕御史走得太急，笏板從肘彎里滑出來，磕在石階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彎腰去撿，臉漲得通紅，後面的人繞著他走，沒有一個人伸手。最後面出來的是幾個老臣，步子慢，手里的笏板攥得發白。其中一個須發全白的老尚書走到台階邊，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知微沒有看見劉公公。那個老太監在東側宮道上消失之後，再沒有回來。他走的時候，黃綢卷子攥在手里，步子又急又穩，後擺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收攏了翅膀的黑鳥。
她靠在廊柱上，等人都走盡了，才往殿門方向走了幾步。石階上的防滑紋里嵌著被踩碎的枯葉和幾粒細石子。裴硯從殿內出來時，手里還拿著那份通緝令的底稿。他看見知微，站定了，把底稿折好收進袖中。他的臉色比進去時更白了些，嘴唇也有些干，下唇上有一道極細的豎紋，是咬出來的。可他的步子穩。他走到知微面前，低聲說︰“回別院再說。”知微看見他左肩的衣料上有一小塊極淡的汗漬，位置比平日偏上了半寸。那是他站得太久，左臂不自覺地往上吊著，把衣料扯偏了。她沒有說，只跟在他身側半步，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
出了西華門。韓錚的馬車在槐樹下等著，那匹黑馬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蹄鐵磕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響聲。馬嘴上套著的轡頭被它嚼來嚼去，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嘴角磨出了一圈白沫。裴硯上車後靠著車壁閉了眼，右手按在左肩上，手指微微用力。他的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知微坐在他對面，沒有問朝上的事。她知道，裴硯若想說，會自己開口。馬車走了半條街，裴硯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被車輪聲裹著，听起來有些遠︰“劉公公那卷黃綢，是太後寫給顧崇義的。上面寫著，只要顧崇義肯把雲朔軍需的事全攬下來，太後保他一條命。”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了。太後這一手，比她預想的更快。她原以為太後會先跟小皇帝談條件，沒想到太後直接繞過了小皇帝，把條件遞進了大理寺。劉公公那卷黃綢，不是遞給小皇帝的，是遞給袁鶴鳴的。太後知道袁鶴鳴在兩邊下注，所以她先開價。只要顧崇義肯認罪，太後就保他。顧崇義認了罪，顧家的其他人就能從這樁案子里干干淨淨地摘出去。太後舍一個顧崇義，保整個顧家。這個算盤打得極精。顧崇義在牢里，認了罪是死，不認罪也是死。可他認了罪，他的妻兒老小就能活。他若不認，太後有的是手段讓他在牢里“病死”，顧家照樣得找人背鍋。太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還讓他自己選。這個選擇，其實沒得選。
“袁鶴鳴接了？”知微問。裴硯睜開眼，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有幾樣東西混在一起，可她分辨不出哪個更重。他說︰“沒接。他把黃綢封存了，遞了一份條陳到御前，說‘此物關系重大，臣不敢私藏，謹呈御覽’。”知微的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袁鶴鳴這個人，在兩邊下注下了這麼久，到頭來，他把注押給了小皇帝。或者說，他把注押給了贏面更大的那一邊。太後開價太急，反而把袁鶴鳴推了過去。因為袁鶴鳴知道，太後肯開價，說明顧家已經沒別的牌可打了。一個只剩最後一張牌的賭徒，是不值得跟的。她在心里又過了一遍袁鶴鳴的處境。他把黃綢封存，遞條陳，等于告訴小皇帝︰我沒有私藏太後的東西，我站在您這邊。這個站法不算忠，可夠聰明。他把自己從這潭渾水里摘干淨了，還順手往太後那邊踩了一腳。這個人，坐在大理寺卿的位子上，想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後路。
馬車在別院後門停下。知微下車時，腳踝比出門時輕了些。那雙厚底棉鞋把她的腳包得嚴嚴實實的，鞋里的溫度也暖著傷處。她進了院子，先去看沈長寧。沈長寧已經醒了，坐在榻邊，手里端著春杏送來的粥。她的氣色比昨夜好了些，左臂上的傷重新上過藥，換了新帕子。帕子是素白的棉布，疊成三折，用一根細麻繩松松地系著，麻繩的結打在肘彎外側，不硌手。她看見知微進來，放下粥碗，問了一句︰“朝上怎麼說？”知微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把通緝令的事、袁鶴鳴遞條陳的事、還有劉公公那卷黃綢的事，一件一件說了。沈長寧听完，把粥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她喝粥的動作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用吞咽的節奏想什麼事。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碗，說︰“袁鶴鳴這個人，我父親從前說過他。說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查案，是看風向。他能在顧家倒台之後坐上大理寺卿的位子，靠的就是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如今他把黃綢遞到御前，倒也不是他忠君，是他算準了太後這一手太急。太急的棋，落子就有破綻。”知微點頭。沈長寧這番話，跟她心里想的差不多。她把沈長寧的粥碗往她手邊推了推，說︰“你先把粥喝完。後面的事，我來。”沈長寧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她沒有停，一口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幾粒米，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起來吃了。知微看著她把碗底刮得干干淨淨，心里想起沈仲安。那個人在牢里，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送一碗熱粥。
從西廂出來，知微去了書房。裴硯已經坐在案後了，面前攤著一張京城坊巷圖。他的左臂擱在案上，袖口處那片淡紅的濕痕還在。知微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低頭看圖。圖上用朱筆圈了幾個點，都是顧平可能落腳的地方。城外的點比城內多。裴硯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圈上，說︰“趙謙追到運河下游的楊柳青渡口時，發現了一條岔路。岔路通往一片鹽堿灘，灘上有一座廢棄的鹽倉。趙謙的人進去看了，倉里有生火的痕跡，灶灰還是溫的。”知微說︰“顧平在那里歇過腳。”裴硯說︰“歇過腳，可沒住下。他把鹽倉當成了一個中轉站。從鹽倉往北，是通州。往南，是運河。往東，是一片荒地。往西，是官道。他選了一個四面都能走的地方。”知微看著圖上那個鹽倉的位置。它像一枚釘子，釘在通州和運河之間。顧平把這里當成中軸，往哪個方向跑都行。趙謙從水路追，他就走旱路。趙謙從旱路追，他就走水路。
“趙謙現在在哪？”知微問。裴硯說︰“還在追。他讓老陳帶人往北去，自己帶人往南。”他頓了一下，手指從鹽倉的位置往南劃了一道線，停在運河下游一個叫“安平渡”的地方。他說︰“安平渡是運河上最後一個能靠大船的口子。過了安平渡，就是海河。海河出去就是海。顧平若想徹底跑掉，安平渡是他最後的機會。”知微看著那條線，心里飛快地轉著。安平渡，楊柳青，鹽倉，通州。這些地名在她腦子里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路。顧平選的這條路線，不是隨便選的。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也許他在這一帶藏過東西，也許他在這一帶有接應的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說︰“顧平在太原跟了顧崇義那麼多年，可他是哪里人？”裴硯抬眼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有東西閃了一下。他說︰“太原府志上記過他。祖籍是通州。”知微把這句話接住了。顧平是通州人。他在通州有根。那些根可能扎得很深，深到沒有人知道。一個在通州有根的人，在通州跑起來，比在京城跑起來容易得多。
裴硯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架上取下一卷舊地圖。他攤開來，是通州一帶的水陸地形圖。圖已經泛黃了，邊角處有蟲蛀的小洞。他用手指在圖上找到了通州城，然後從城往東劃了一道線，一直劃到運河邊的一個小村子。村子名字叫“顧家窪”。他的手指停在那里，點了一下。知微湊近看。顧家窪。這個村子的名字，跟顧平的姓一樣。裴硯說︰“我讓韓錚去查這個村子。若顧平在通州有舊宅或者親戚，他一定會往那里去。”知微點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問︰“趙謙知道顧平是通州人嗎？”裴硯的手指停在圖上，沒有動。他沉默了一息，說︰“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知微說︰“那就讓人連夜去追趙謙。把這個消息遞給他。”裴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樣東西，她認識。是權衡。他在權衡趙謙追到安平渡之前，能不能收到這個消息。如果不能，趙謙會白跑一趟。如果能，趙謙就可能在顧家窪把人堵住。他拿起案上的筆，在一張空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走到門口，叫來韓錚。他說︰“讓人騎快馬，沿運河往南追。追上趙大人，把這個交給他。要快。”韓錚接過紙條，轉身就走。他的腳步聲在院子里響了一串，越來越遠，最後被後巷的風吞沒了。
知微站在書房里，看著裴硯走回來。他在案後坐下，把那份舊地圖重新卷好，放回架上。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什麼東西騰地方。知微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說︰“你在想什麼？”裴硯把地圖架上的灰撢了撢，說︰“我在想，顧平在通州有根這件事，太後知不知道。”知微一怔。裴硯說︰“太後若知道，她就不會只派劉公公去遞黃綢。她會直接派人去通州堵顧平。可她沒派。說明她不知道。”他轉過頭來看著知微，“可顧平自己知道。他知道太後不知道。所以他往通州跑。”知微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顧平往通州跑，是因為他篤定太後找不到他。可太後找不到他，不代表沒有人能找到他。趙謙在追。他們在追。只要快一步，就能在顧平鑽進顧家窪之前，把他截住。
窗外，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天。院子里的老梅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枝頭的花苞又開了幾朵，淡粉的花瓣在風里輕輕抖著，抖出一股極淡的甜香。知微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那香氣順著縫鑽進來，混著院子里泥土的潮氣，又冷又甜。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氣一直灌到肺底。然後她轉過身，對裴硯說︰“我去一趟通州。”裴硯抬起頭來，看著她。他沒有說不行。他只說了一句︰“你腳上那雙鞋，走得了那麼遠的路？”知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的兩朵小梅花在日光里泛著素白的光。她說︰“走不了就騎騾子。”裴硯看著她，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一下極短，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細紋。他說︰“你去可以。帶上韓錚。若在通州找不到人，就去顧家窪。那個村子，我讓人先去探一探。”知微點頭。她轉身要走，裴硯在身後叫住了她。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謝知微。”她停住。裴硯說︰“顧平這個人，跑了一輩子黑線。他手里若真有一張底牌，他不會帶在身上。他會藏在通州的某個地方。你找到那個地方，就等于掐住了他的命。”知微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窗紙透進來的日光里半明半暗，顴骨上那層薄汗還沒干。她說︰“我知道。”然後她推門出去了。院子里，韓錚已經套好了車。馬車的車頭朝著南面。知微上了車，車簾放下，車輪轆轆地轉起來，駛出別院後巷，拐上了通往通州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