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外的官道两旁，柳树刚抽了新芽。
那些嫩芽黄绿黄绿的，像刚孵出来的雏鸟绒毛，挂在灰褐色的枝条上，被风吹得簌簌地颤。官道上的土被前几日的雨泡得松软，马车碾过去，车轮陷下去半寸深，车夫再一甩鞭子，轮子又拔出来，带起一块黏糊糊的泥团，甩到路旁的枯草上。有些泥团里裹着去年的枯叶，被这么一甩，叶子从泥里露出来，叶脉在日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褐。知微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半。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河滩上特有的泥腥气，混着远处运河飘来的水汽，又湿又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把肺底那股从京城带出来的浊气换了个干净。官道两侧的田地里，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拍得又慢又稳，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几道白线。
韩铮赶车赶得急。从京城到通州，快马加鞭大约两个时辰，马车得走三个时辰。他卯时中刻出的城，午时刚过，车头就拐进了通州南关的石板街。南关是通州最热闹的地界，街两旁铺面一间挨着一间，米行、布庄、药铺、茶馆，幌子挑得高高低低，风一吹，布幌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空气。街上的石板被独轮车和挑担子的人磨得溜光，石板缝里嵌着一层黑亮的油泥。街两旁的空地上摆满了摊子。卖菜的蹲在路边，面前铺一块旧布，布上码着几把水灵灵的韭菜和一堆带泥的萝卜，萝卜缨子还支棱着，绿得扎眼。卖布的把几匹靛蓝布搭在竹竿上，布匹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卖炸糕的摊子最热闹，油锅里的油滚得正沸，炸糕在油面上翻着身，金黄的表皮上鼓起一个一个小泡，摊主拿长筷子夹起来，搁在铁架上沥油，油滴在铁皮上滋滋地响，腾起一股又烫又香的白烟。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望着。其中一个瘦男孩踮着脚，把铜板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着“我的我的”，摊主笑着骂了一句，把炸糕递过去。那孩子接了，咬一口，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一边吸溜一边笑。知微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平是通州人。他小的时候，也许也这样站在哪个摊子前，攥着一枚铜板，等一张刚出锅的炸糕。她收回目光，对韩铮说：“先找个人问问顾家洼怎么走。”
韩铮点了点头，走到炸糕摊前，跟摊主搭话。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胳膊上套着一双油腻腻的袖套，手里一边翻着炸糕一边说话，嘴里还不时往油锅里吹气，把溅起来的油星子吹开。韩铮说了几句话，那摊主往城东方向指了指，又说了几句什么。韩铮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顾家洼在城东二十里外，运河边上的一个洼地。从前是个打渔的村子，后来河道改了，打渔的人走了大半。村里如今只剩几十户人家。摊主说，那个村子早些年出过一个在京城做大管事的，姓顾。后来那家人搬走了，老宅还在。”知微问：“老宅有人住吗？”韩铮说：“摊主说没人住了。可前几日有人看见那宅子里冒过烟。”
知微的心跳了一下。冒过烟。有人在顾家洼的老宅里生过火。那地方不通官道，平日少有人去。生火的人不是打渔的，也不是路过的。她回到车上，把车帘掀开，对韩铮说：“去顾家洼。走小路，别走大路。”韩铮应了一声，甩起鞭子。马车拐进一条窄巷，绕过南关的闹市，朝城东方向驶去。
出城之后，路就不好走了。土路上坑坑洼洼的，前几日的雨把路面泡成了泥浆，车轮陷进去，骡子拉得吃力，韩铮便跳下车，在后面推。他的右腿使不上全力，推车时左腿在前，右腿在后，整个人斜着身子往车板上顶。车后的泥地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往旁边偏半寸。知微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上一下，脚踝处的伤处被震得发疼。她咬着牙，把脚搁在车座的横木上，尽量让脚踝悬空。车外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地和盐碱滩。荒地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碱蓬草，叶子又细又硬，绿中带红，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的碎玛瑙。盐碱滩上的土泛着一层白霜，脚踩上去时“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薄冰上。空气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重，混着运河水面上飘来的湿气，黏在衣服上，潮乎乎的。她的鼻子被那股味道灌得发酸，可她没去掩。她要闻清楚这条路，闻清楚顾家洼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光从身后斜照过来，把车前那匹骡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泥路上一步一晃。韩铮把车停在一片矮树林外头。那片矮树林是几棵老柳树和一片灌木丛，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正好把马车遮住大半。他跳下车，走到车帘前，低声说：“三小姐，前面就是顾家洼。村口有两间土房，像有人住。再往里走，能看到一座青砖院子。院墙上长着枯藤，门口有两棵老槐树。烟囱里没冒烟，可墙根底下有新踩的脚印。”知微下了车。她站在矮树林边缘，朝顾家洼的方向望去。村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几十间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洼地上，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间房子的门板已经掉了，门口挂着破渔网，网眼里塞着枯叶。村西头的洼地里积了一摊一摊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草叶，在夕阳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村东头有一座青砖院子，比周围的土房高出一截，院墙虽旧，墙基却还结实。院门口的两棵老槐树已经半枯了，枝桠光秃秃的，像两根叉开的枯骨。院墙上的枯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院门。院子里没有灯火。可她注意到院墙东侧那堆柴垛，柴垛的形状跟周围的枯草不同。那些柴是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柴垛旁边有一小片地面，地上的草被踩平了，露出底下的黑土。有人在那里站过很久。
知微没有立刻进村。她在矮树林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口那两间土房里亮起了一盏灯。灯光从窗纸缝里漏出来，昏黄黄的，把窗台上几盆干枯的蒜苗照得影子斜斜的。村子里很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狗一叫就停，说明村里的人对生人很警觉。知微从袖中摸出那枚铜哨，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她对韩铮说：“我一个人进去。你跟在我后头五十步远。若看见我吹哨，你再进来。”韩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一下头。他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棍头朝下，贴着大腿外侧。他的右手食指在棍身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告诉她：我准备好了。
知微沿着田埂往村里走。田埂上的草被露水打湿了，鞋面很快就洇透了。她走到那座青砖院子门前，站定了。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铺首，铺首的兽口里衔着铁环。铁环上锈迹斑斑，可铁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开门时铁环磨出来的。刮痕边缘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灰白木胎。她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正屋走到院门，走得很慢，像一个人拖着腿在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约莫五十来岁，瘦长，颧骨高耸，下巴上一道极浅的疤，从左边嘴角延伸到下颌。疤面三。
知微的心往下一沉。可她面上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外，看着疤面三的眼睛。疤面三也看着她。他手里没有刀。他靠在门框上，左边袖子底下鼓鼓囊囊的，她知道那是刀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看了一息。知微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柴火烟熏过之后的焦糊味，混着旧棉絮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右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的青筋从指节一直鼓到腕骨。他的站姿跟沈长宁描述的一模一样。脚跟先着地，脚尖微微外撇，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着。她注意到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常年左手持刀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疤面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痰被搅动时的粗粝：“谢账房，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知微说：“顾平在里面吗？”疤面三没有回答。他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开一条道。他让开的幅度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知微跨过门槛时，肩膀几乎擦到他的胸口。她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气比方才更重了，是从他左袖底下渗出来的。他左袖底下的刀柄上，缠着一圈黑布。布面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血。不是他的血。她忽然想起赵谦的人昨夜在铜瓦巷外折了一个。那人的血，也许就是这袖口上的这一块。她没有停步。跨进院子后，她往正屋走了两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昏黄。正屋的门敞着，屋里有人。
那个人坐在一张旧八仙桌后面，背靠着墙。桌面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右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是新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左手搁在桌沿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袍子的前襟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还是血。顾平。他比知微想象的要老。不是年纪老，是那种被什么磨去了棱角的老。他的颧骨还是高的，眉骨还是硬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知微没有料到的。那东西叫疲倦。像一个人跑了太远的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了。
知微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她看着顾平。顾平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看了几息。顾平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疤面三的还要沙哑，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旧纸：“谢账房，坐。”他抬了抬右手，指了指桌对面那把空凳子。知微看了看那把凳子。凳子面上有一层薄灰，可灰上有一块干净的印子，像是被人坐过。她没坐。她靠在门框上，跟顾平隔着那张八仙桌对望着。桌子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满屋子的旧家什和潮气。顾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你不坐，我也不勉强。你来，是想问我手里那份东西在哪里。”知微说：“你手里的东西，我不问。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太后把黄绸递进大理寺了。”顾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像一颗弹子在眼眶里滚了半圈。知微又说：“黄绸上写的是，只要你肯把云朔军需的罪全揽下来，太后保你一条命。”顾平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映着油灯的光，晃了一晃。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从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他说：“谢账房，太后的话，你也信？”知微说：“我不信。可你信。”顾平的手指重新叩了一下桌面。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他说：“我不信。我替顾家跑了半辈子黑线，我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人。她不会保我。她只会拿我当替死鬼。可你猜错了——我不跑，不是因为我相信太后。是因为我跑不动了。”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紫黑，已经化了脓。那股脓血腥臭从袖口里涌出来，比方才在门口闻到的更冲。顾平说：“三天前在甜水巷，你的人在巷口放了一把火。我的人跑了，我没跑。火里掉下来一根烧断的梁，砸在我手腕上。我没治。治不了。”他放下袖子，把那只手重新搁回桌沿上。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可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留在这里，等你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来了，我就有一样东西可以跟你换。”知微问：“换什么？”顾平说：“换我死得痛快一点。”
屋里静了一息。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知微看着顾平那只化着脓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新结的痂。这个人跑了半辈子，最后跑回了老家，坐在一间漏风的旧屋里，等着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女人来跟他做最后一笔交易。她想起谢鸣转铜板的样子。谢鸣转铜板，是等一个出路。顾平不转铜板。他连转铜板的力气都省了。她走到桌边，在那把空凳子上坐了下来。凳子面上的薄灰沾在她的裙摆上，她没去拍。她说：“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什么？”顾平说：“是顾崇义跟云朔边镇私贩军需的往来密函。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有顾崇义的亲笔签名和私印。”知微说：“在哪里？”顾平抬起右手，往屋后指了指。他说：“后面灶房的烟囱里。第三块砖，是活的。东西就在砖后面。”知微站起来。她没有马上往后走。她看着顾平，说：“你把它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可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顾平说：“什么事？”知微说：“铜瓦巷外那个断腿的差役，是你的人打的？”顾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化着脓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我的人打的。可我让他打断腿，没让他要命。”知微说：“那个人现在在哪？”顾平说：“跑了。我让他跑了。往北跑的。我给他的令是，跑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疲倦，可疲倦底下还有一点东西，是她在很多人眼里没见过的。那东西叫认命。她转身往屋后走。疤面三站在正屋门外，没有拦她。灶房很小，灶台上积着一层黑灰，烟囱从灶台后面往上通。她搬了条凳，踩上去，摸到第三块砖。那块砖果然是活的，手指一抠就松了。她把砖抽出来，里面有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几道麻绳。她把油纸包取出来，抱在怀里。砖是凉的，油纸包也是凉的，可她的心是热的。她抱着那个包，从条凳上下来。走出灶房时，她看见顾平还坐在八仙桌后面，那只化着脓的手腕搁在桌沿上，手指不再颤了。他看着她怀里的油纸包，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扯了一下皮。他说：“谢账房，你赢了。”知微没有接话。她抱着油纸包，穿过院子，走出那扇旧木门。门外，韩铮站在五十步外，短棍横在身前。他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知微把油纸包递给他。她说：“去通州衙署。调人。顾平在里面，别让他跑了。”韩铮接过油纸包，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村口跑。知微站在院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院子。院墙上的枯藤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张挂了几十年的旧网。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盐碱滩的咸腥。她把那枚铜哨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忽然想起裴砚在别院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顾平这个人，跑了一辈子黑线。他手里若真有一张底牌，他不会带在身上。”他说对了。底牌不在顾平身上，在烟囱里。而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