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的人是韓錚手下的一個暗衛，姓周，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上有一塊凍瘡留下的紫疤。他進門時，鞋底上沾著兩寸厚的黃泥，褲腳濕到膝蓋，整個人像是從泥塘里 過來的。他站在偏廳門檻外面，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兩坨泥，猶豫了一下，沒有邁進來。知微說︰“進來吧。地髒了再掃。”他這才跨過門檻，在青磚地上留下一串黃褐色的腳印。他朝知微行了個禮，從貼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信封上只寫了一行字，是裴硯的筆跡，墨跡很新，筆鋒還帶著沒干透的潤意，像剛寫完就被人從案頭取走了。知微拆開信。信上只有兩行字︰“十七封已收。顧崇義案今日加急遞呈御前。趙謙在安平渡截住顧平手下兩人，正押解回京。你那邊事畢，速歸。”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轉頭對趙大勇說︰“通州衙署的口供，今日就送京城。顧平先押在通州大牢，不能解京。解京的路上太險。”趙大勇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問︰“若太後的人再來提人？”知微說︰“再來提人，你就說口供已經遞進宮里了。人留在通州，是通州衙署的職權。誰要提，先去跟大理寺說。”趙大勇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覺得這女子膽子太大。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說︰“卑職明白了。”知微又補了一句︰“顧平手腕上的傷，找個大夫來看。治不治得好是他的命，可人在你手里的時候不能死。”趙大勇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安排了。他的官靴踩在衙署後院的石板地上，發出“嗒嗒”的脆響，一聲比一聲遠。
知微上了馬車。韓錚不在，趕車的是周姓暗衛。他趕車的本事不如韓錚穩，車輪碾過出城那條泥路時，車身左右晃得厲害，知微的肩胛骨時不時磕在車壁上，磕得生疼。有一回車輪陷進一個深坑，騾子使勁往前一掙，車斗猛地一躥，知微的頭撞在車頂橫木上，眼前黑了一瞬。她咬著牙沒出聲，只把銅爐抱得更緊了些。可她顧不上這些。她的腦子里在飛快地轉著回京之後要做的事。十七封密函已經到裴硯手里了，顧崇義的案子今日就會加急遞呈御前。趙謙在安平渡截了顧平手下兩個人，正押回京城。這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在她腦子里排著隊，像算盤上的珠子，每一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可她總覺得還有一顆珠子沒撥到位。她閉上眼，把這幾日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顧平在顧家窪說了一句話——“太後這個人，我比你了解。你今天拿了我的東西，明天她就會找別的東西來跟你換。”太後手里的東西是什麼？黃綢。可黃綢已經被袁鶴鳴遞到御前了。她還有什麼？德妃。德妃手里還有一張牌，是沈長寧。沈長寧在顧府住過幾日，知道顧家的內情。太後若要跟小皇帝做交易，德妃手里的沈長寧就是最現成的籌碼。她睜開眼，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在掌心里攥了攥。她得在回京之後，先去別院看沈長寧。
馬車過了通州界碑之後，路面好了些。官道上的泥被前幾日的太陽曬干了大半，車輪碾過去時不再陷下去，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路兩旁的柳樹已經綠了，柳條垂下來，被風一吹就掃過車頂，發出“沙沙”的輕響。柳絮開始飄了，白蒙蒙的，像從樹上往下撒碎棉絮，沾在車簾上、車頂上、趕車人的肩膀上，又輕又軟，一踫就碎。遠處的麥田一片連著一片，綠得發亮，偶爾有幾只喜鵲從田埂上飛起來，黑白相間的翅膀在日光里閃了一下，又落下去。知微看著車窗外這片安靜的景象，心里卻靜不下來。她想起顧平坐在八仙桌後面那只化著膿的手腕，想起他說的那句“我跑不動了”。這個人跑了半輩子，最後跑回了老家，坐在一間漏風的舊屋里，等著一個比他小三十歲的女人來跟他做最後一筆交易。他手里的底牌，她拿到了。可太後手里的底牌，她還沒有完全摸清。
馬車到京城時，已是午後。日頭從雲層里漏出來，把街面上的積水照得一片一片地亮。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人比出城的多。挑擔子的、趕驢的、推獨輪車的，擠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一個老漢推著一車蘿卜，蘿卜纓子上還帶著泥，車 轆卡在石縫里，他彎著腰使勁往前拱，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懷里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她一邊顛著胳膊哄，一邊拿袖子去擦孩子嘴邊的口水。周姓暗衛亮了裴硯的令牌，守城士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馬車穿過南城，拐進別院所在的那條巷子。
巷口的槐樹底下，停著一輛陌生的青布馬車，車簾半卷著，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瞌睡。那車夫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短褐，袖口處用同色的線補了一塊補丁，補丁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他的右手搭在車轅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平。知微看了一眼那輛車。車簾上有一道折痕，是被人從里面卷起來又放下去留下的。她知道這輛車是誰的。德妃的人。她讓周姓暗衛把車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車，貼著牆根往別院後門走。後門虛掩著，門板上沒有異樣。她推門進去，院子里很靜。春杏在廊下曬被褥，听見門響，轉過頭來，臉上先是一驚，又是一喜。她剛要開口，知微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春杏把話咽回去，指了指書房的方向，壓低聲音說︰“裴大人在書房。來了客人。趙大人也回來了。”
知微走到書房門口，門半掩著。她站在門外，听見里面有人說話。是趙謙的聲音，比平日更啞，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安平渡截住的那兩個人，一個姓孫，一個姓周。姓孫的是顧平的外甥，姓周的是顧家外院的老賬房。兩個人都帶了刀，身上有傷。姓周的招了，說顧平在京城還有一處暗宅，在城北甜水井胡同。宅子里藏了顧平這些年攢下的底賬，還有顧家外院跟他來往的信件。”裴硯的聲音接上來︰“甜水井胡同那處宅子，今晚就去查。不能等到明天。”趙謙說︰“我親自去。顧平手下的人認得我，我去，他們不敢硬攔。”裴硯說︰“你左肩上的傷還沒好。讓韓錚帶人去。”趙謙說︰“韓錚在通州還沒回來。況且，這案子是我經手的，我不去，誰去？”
知微推門進去。趙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左臂擱在扶手上，袖口處纏著新布，布面干淨，可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兩頰陷下去兩個坑，眼窩發青，顴骨上那層皮繃得發亮。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間捏著那枚獬豸銀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牌面上的獬豸紋路，磨得那塊銅面泛出一層油亮的光。裴硯站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折子，折子上壓著那枚小銅爐。他看見知微進來，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落在她腳上那雙舊棉鞋上。鞋面上的兩朵小梅花已經沾滿了泥，花瓣的白色被黃泥糊成了土色。他說︰“回來了。”知微說︰“回來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就這麼短。可趙謙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那只舊銀鐲子往腕子上推了推，站起來，說︰“我先回大理寺。今晚甜水井胡同的事，我來辦。”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知微一眼。他說︰“你娘那邊，我讓人去看過了。沒事。蕭逸在。”知微的喉嚨緊了一下。她點了一下頭，說︰“多謝趙大人。”趙謙沒應聲，推門出去了。他的步子比平日慢，可腰板還是直的。他走出後門時，右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那個動作極輕極短。可知微看見了。
書房里只剩兩個人。裴硯走到知微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右手抬起來，把她鬢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耳廓，那點涼意讓她微微偏了偏頭。他說︰“你瘦了。”知微說︰“你也是。”裴硯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他轉身回到案後，把那份折子拿起來，遞給她。知微接過去，翻開。是顧崇義案的加急奏本，末尾附了十七封密函的清單和摘要。摘要寫得極細，每一封的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小皇帝的朱批已經下來了。批的是四個字︰“即行嚴審。”她把折子合上，放回案上。裴硯說︰“這份折子，午時前遞進宮的。小皇帝看了之後，把卓公公叫進去問了一炷香的話。出來的時候，卓公公手里多了一道手諭。是給趙謙的。著趙謙會同大理寺、刑部，三日內審結顧崇義案。”知微說︰“三日？”裴硯說︰“三日。小皇帝不想再拖了。”
知微在案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她把那只銅爐端起來，放在膝上。爐膛里的炭已經快盡了，只剩一點暗紅的余燼，烘著爐壁微溫。她把手掌貼在爐壁上，感受著那點從銅壁里透出來的暖意。她說︰“沈長寧呢？”裴硯說︰“還在西廂。春杏守著她。今日德妃派了人來，說是奉太後口諭，請沈姑娘入宮敘話。我沒讓進。”知微的手指在爐壁上停了一下。她說︰“德妃的人怎麼說的？”裴硯說︰“來的是個嬤嬤，四十來歲，穿褐色褙子，說話很客氣。她說太後念著沈姑娘在宮里住過幾日，心里掛念，想接她回去住一陣子。我說沈姑娘身子不適，不宜出門。那嬤嬤在門外站了一炷香才走。”知微把爐子放回案上。太後果然動了。沈長寧在顧府住過，是顧家內情的活口。太後要把她接回宮里去，就是要把這張牌重新攥到自己手里。她說︰“今晚我把沈長寧送到銅瓦巷去。趙謙那里比別院更穩妥。”裴硯點了一下頭，說︰“我已經讓韓錚去安排了。天黑之後，從後巷走。”
知微站起來。她走到書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裴硯一眼。他站在案後，右手按在折子上，左臂垂在身側。窗紙透進來的日光把他的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外半張隱在暗處。她說︰“裴硯，顧平那十七封信，夠把顧崇義釘死了。可太後不會認輸。她手里還有德妃，還有沈長寧。她今天沒把人要走，明天還會來。”裴硯看著她，說︰“我知道。”他頓了一下，又說，“可小皇帝那邊，也在等。他等了三日，就為等這十七封信。信到了，他就不會再縮回去了。”知微沒有再說話。她推門出去，院子里日光正盛，照得她腳上那雙泥濘的舊棉鞋泛著一層土黃色的光。她站在廊下，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貼在唇邊，沒有吹。哨身被日光曬得微溫，貼著她的下唇，像一枚從深冬里帶出來的、還沒涼透的舊夢。
她走到西廂門口，推門進去。沈長寧正靠在榻上，手里拿著那枚銅鑰匙，在指間慢慢轉著。她轉鑰匙的動作比前幾日慢了些，一圈一圈，不緊不慢，像在數什麼東西。她看見知微進來，把鑰匙停下來，問了一句︰“顧平抓住了？”知微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把通州的事簡略說了。她說顧平的手腕爛了，說他在顧家窪的老宅里等著，說他遞出了十七封密函。沈長寧听完，把銅鑰匙放在枕邊，說︰“太後今天派人來了。”知微說︰“我知道。今晚送你去銅瓦巷。”沈長寧沒有反對。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傷。帕子已經換了新的，傷口的邊緣結了薄薄一層痂，痂色暗紅，像干了的石榴皮。她說︰“我住在哪里都一樣。只要不落在太後手里，就行。”知微看著她，說︰“你不會落在她手里。”沈長寧抬起頭來。她的眼楮里有一種被磨了太久的東西，又薄又亮，像一把刃口已經卷了的刀，可刀背還是直的。她說︰“謝知微，你這個人，說話從來不說滿。可這一句，我信。”知微沒有接話。她只是伸出手，把沈長寧枕邊那枚銅鑰匙拿起來，放在沈長寧掌心里。銅鑰匙涼涼的，貼著沈長寧的掌紋。沈長寧的手指合攏，把鑰匙攥住了。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梅投下一大片影子，枝頭的花苞又開了幾朵，淡粉的花瓣在風里輕輕抖著，抖出一股極淡的甜香。知微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那香氣順著縫鑽進來，混著院子里泥土的潮氣，又冷又甜。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氣一直灌到肺底。天黑之後，還有一趟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