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去了不到两刻钟就回来了。
他回来时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六个穿皂衣的差役，领头的一个人高马大，腰里挎着一把半旧的官刀，刀鞘上的铜箍被磨得发亮，像几枚被擦过头的旧钱。那差役头领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落地重半拍，那是常年挎刀行走养成的习惯，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留着发力。他的脸方而阔，颧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疤面发白，像一条干透了的河床。他走到知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知微穿着一身素青旧袄，裙摆上沾着田埂上的泥，发间只别着一根木簪，看上去跟个乡下来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她的鞋面被露水洇透了，泥水从鞋帮渗进去，脚趾泡得发白，鞋尖上还沾着一小块踩扁了的碱蓬草。可那差役头领没有怠慢，因为韩铮方才递过去的是裴砚的名帖和一份通缉令的抄本。他朝知微拱了拱手，说：“通州衙署捕头赵大勇。裴太傅的帖子，卑职已经看过了。请姑娘示下。”他的声音很低，像嗓子里含着一口沙，说话时也不看知微的眼睛，只盯着她脚前的泥地。可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鞘的铜扣，随时能拔出来。
知微把油纸包从韩铮手里接过来，抱在胸前。油纸包不重，可贴在胸口时，她觉出了它的分量。那十七封信，每一封都盖着顾崇义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这些纸比铁还硬。她说：“顾平在里面。他手腕上的伤化了脓，走不快。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不要碰他左手。另外，灶房烟囱第三块砖后面，还有东西。你们去搜一遍，所有东西封存，不能漏一片纸。”赵大勇应了一声，带着差役往院子里去了。他的官靴踩在碎砖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知微站在门外，把油纸包交给韩铮。韩铮接过去，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把油纸包塞进里衣的夹层里，又用外衫掩好。他的手伸进怀里时，指节碰到了里面的油纸边角，微微顿了一下。知微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旧疤，指节的皮肤又厚又硬，像裹了一层旧皮革。可那双手碰到油纸包时，轻得像是托着一枚生鸡蛋。知微说：“你带着东西先走。不走官道，走小路，直接回京城。天亮之前，把东西交到裴砚手上。”
韩铮没有马上应。他看着知微，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差役。他的右手在怀里的油纸包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他说：“三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知微说：“赵大勇带了六个人，押一个手上有伤的顾平，够用了。那包东西比顾平要紧。它若在路上被人截了，这一趟就白跑了。”韩铮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他像是在心里算了一道很复杂的账，最后算清了，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他的步子很快，右腿虽然使不上全力，可他的左腿迈得又大又稳，每一步都踩在田埂最硬的草皮上。几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慢蹄，后是快蹄，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知微听着那串马蹄声，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运河方向的风里，才把攥紧的手指松开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大勇带着差役把顾平架了出来。顾平的左腕上被差役用一块干净帕子松松地裹了一下，帕子底下还在往外渗黄水，把帕面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湿痕。他的脸色比方才在屋里时更白了，嘴唇干得起了皮，皮上裂着几道细小的竖纹。他的脚在碎砖地上拖着走，鞋底磨得发白，鞋头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灰的脚趾。他的右手被一个差役反剪着，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可他看见知微时，嘴角又扯了一下。他说：“你的人走了？”知微说：“走了。”顾平说：“那你走不了了。”知微看着他。顾平偏了偏头，朝村口的方向努了一下嘴。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地来了一队人。七八个，骑着马，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湿布一下一下地拍打地面。为首的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风把兜帽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底下半截苍白的脖颈。知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矮，瘦，肩窄，骑在马上时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栖在枝头的老鸦。刘公公。他到底还是来了。
赵大勇也看见了那队人。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鞘的铜扣。他看了知微一眼。知微没有动。她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刘公公在十步外勒住了马。他身后的七个人也跟着停下。那些人都穿着便装，可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的。有一个人的马鞍后面还横着一根短棍，棍头用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刘公公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比上次在慈宁宫时利索了许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靴底踩在泥地上时只是轻轻一陷，又拔出来。他走到知微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院门，又滑到赵大勇和他身后那几个差役身上。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在嘴角咧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谢姑娘，又见面了。太后听说通州这边有动静，让咱家来看看。姑娘手里若有什么东西，该交给咱家的，就交给咱家。咱家好回去复命。”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绸缎里穿过去。知微说：“刘公公来得正好。顾平就在这里。他是通缉令上的人，该交三司会审。公公若想带人走，得先问问通州衙署的赵捕头。”赵大勇往前站了半步，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的声音又沉又稳，像一块石头碾过碎石地面：“通州衙署奉旨缉拿逃犯。任何人提人，得有通政司的文书或者御前的手谕。公公若有，卑职照办。若没有，人就留在这儿。”
刘公公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看着赵大勇，又看了看知微。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知微看见了。那根手指在袖口里勾了一下，像是在给身后的人递信号。可她没动。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短匕的柄。刀柄上的旧布硌着她的指腹，又粗又硬。她看着刘公公的眼睛，说：“公公，您方才说太后让您来看看。看完了，您可以回去了。顾平的口供，通州衙署今晚就送京城。裴太傅和赵大人在等着。”刘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眼角抽动时，眼下的皮褶子跟着抖了抖，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旧纸。他听懂了知微的意思。人已经在通州衙署手里了，口供今晚就送京城。他现在抢人，就是跟通州衙署抢，跟裴砚抢，跟赵谦抢。太后不会为了一个顾平，把这三个人同时得罪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知微，又看了看赵大勇，最后把目光落在顾平身上。顾平靠在差役的肩膀上，半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的左腕上那块帕子还在渗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碎砖上，在灯影里泛着黏腻的光。刘公公忽然问了一句：“平爷，你手里那东西，还在吗？”顾平睁开眼，看着刘公公。他说：“在。可不在我手里了。”刘公公的腮帮子紧了紧。他听懂了这句话的第二层意思。东西不在顾平手里，在知微手里。他转过身，朝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知微一眼。他说：“谢姑娘，太后让咱家带一句话给你。她说，你比你娘有出息。可这京城里的路，走得快的人，摔得也快。”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几十年的宫墙和杀伐。她说：“替我谢太后。就说，民女走路向来稳。”
刘公公上了马。他掉转马头时，马匹在泥地里打了个滑，前蹄在泥浆中一陷，溅起一片黄褐色的泥点。一个随从赶紧上前拽住缰绳，把马拉稳了。刘公公没有回头。他带着那队人往北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先是七八匹混在一起的乱蹄声，后来慢慢拉成了一条直线，最后被运河方向的风吞没了。知微站在原地，把那串蹄声听完。她数了数，一共八匹马。刘公公一个人来，带了七个。太后若真想抢人，不会只带七个。她是在试探。试探顾平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试探通州衙署的态度，试探她谢知微到底有多大的底气。试探完了，她走了。可她会再来。
赵大勇把顾平架上马车。知微坐在车厢里，赵大勇和两个差役坐在车外。马车在泥路上慢慢地走着，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车身一晃一晃的，把车厢里的人颠得东倒西歪。顾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他的左腕上的帕子已经被黄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脓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衣服底下。知微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里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混着湿泥和新草的清冽。顾平睁开眼，看着那道窗缝，说：“谢账房，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吓你。太后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你今天拿了我的东西，明天她就会找别的东西来跟你换。你手里那十七封密函，值不了几条人命。”知微说：“值不值，我说了算。”
顾平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车厢里又静了下来。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猛地一颠，顾平的左腕磕在了车壁上，他闷哼了一声，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知微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给他。顾平看了看那条帕子，没有接。知微把帕子搁在他膝上。她说：“你手腕上的伤，再不治，撑不过三天。”顾平说：“三天够了。够我把口供画押了。”知微没有接话。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荒地，把短匕从袖中抽出来，放在膝上。刀鞘上的朱砂桂花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看着那朵花，想起谢鸣的铜板，想起赵谦的银牌，想起裴砚的蜡封。这些东西都不值钱，可它们都是硬的。硬的东西，才撑得住今晚这样的夜。
天亮之前，马车进了通州城。城门口的守军验了赵大勇的令牌，放行。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在通州衙署的大门前停下。赵大勇把顾平押进了大牢，又派人连夜写了口供的初稿。知微坐在衙署的偏厅里，喝了一碗热粥。粥是衙署厨子现熬的，米粒熬开了花，稠稠的，滚烫滚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粥里搁了几片姜，姜的辣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把这一整天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水都刮干净了。窗外，天边浮起了一层灰白。她知道，裴砚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油纸包了。韩铮的腿虽然使不上全力，可他的马快，人也稳。那包东西只要到了裴砚手里，十七封密函就会在天亮之后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顾崇义的案子，太后手中的黄绸，袁鹤鸣的左右摇摆，所有这些，都会在十七封密函面前变成一堆废纸。
她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通州城的晨钟响了。那钟声又沉又远，在运河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惊起了河滩上一群歇脚的白鹭。白鹭的翅膀拍得又慢又稳，贴着水面飞了半圈，又落回河滩上。她看着窗外那条通向京城的路，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贴在唇边，没有吹。她只是握着它，让那点从掌心升起来的温热，把这一夜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偏厅的门被人敲了两下。赵大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姑娘，顾平的口供画了押了。还有，京城来人了。说是裴太傅派来的。”知微转过身。她把铜哨收回袖中，整了整衣襟，说：“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