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官道过了清河驿之后，路面窄了一半。
路两旁的柳树换成了杨树，树干比柳树粗，皮色灰白，裂开的树皮缝里嵌着一层黑灰，像是被过往的商队用火把熏出来的。杨树叶子还没长全，枝头上只挂着稀稀拉拉的嫩叶，被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叶子背面那层银白色的细毛，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上撒了一把碎锡纸。官道上的土从黄泥变成了沙土，马蹄踩上去时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噗噗”声，而是细碎的“沙沙”声，像踩在晒干了的豆荚上。知微把马速提了一档。韩铮跟在她身后二十步远，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他的栗色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蹄子踩在沙土上时偶尔打个滑，又被缰绳勒回来。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远处山峦的凉意和路旁枯草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扑在脸上又凉又涩。
过了午时，她们到了高丽营。
高丽营是个驿站，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马厩和车棚，后院是客房和伙房。驿站的土墙上刷着一层白灰，白灰被雨水淋了几十年，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黄泥夯土。剥落的形状很不规则，有的像一片干了的树叶，有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墙根处还长着一排瘦弱的灰灰菜，叶子被马蹄溅起的泥水糊得发灰。墙根处堆着几垛发黑的干草，草垛旁边停着一辆破独轮车，车轱辘歪在一边，辐条断了两根，车厢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草叶。知微在驿站门口勒住马，没有进去。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拴马桩是石头的，桩头上刻着一道槽，槽里积着雨水，水里浮着几粒黑豆壳。桩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被缰绳磨出来的，磨痕边缘的石头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走到驿站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土，沙土上印着几道脚印。其中一道脚印的边缘不齐，脚跟处比脚尖深，是走路时重心压在脚跟上的那种步子。她记得顾平在顾家洼走路的样子。脚跟先着地，脚尖微微外撇。这道脚印，是疤面三的。脚印旁边还有一道马蹄印，右蹄比左蹄深半寸。那匹马右腿有旧伤，吃不住力，落地时比左腿重。萧逸说的。她站起来，往驿站里面走。
前院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驿卒正蹲在井台边洗马。那驿卒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块烫伤留下的红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把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浇在马背上。马抖了一下身子，水珠从马鬃上甩出去，溅了那驿卒一脸。驿卒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抬头看见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知微问：“昨夜有没有一个穿灰斗篷的人在这里歇脚？下巴上有道疤。赶着一辆青布车。”驿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鞋上停了一息。那双鞋上全是泥，鞋帮被泥水浸得发硬，鞋尖上还沾着一片枯草叶。他说：“有。天擦黑的时候到的。没住店。在后院给马换了掌，喝了一碗热水，又走了。”知微问：“他的马，换的是前掌还是后掌？”驿卒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后掌。左后。他那匹马的左后蹄铁磨穿了，换了新的。”知微说：“换掌的时候，他在哪里等的？”驿卒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说：“蹲在廊下。自己拿火镰点的烟。抽了半袋，烟灰磕在廊柱根上。”知微又问：“他走的时候，除了那辆青布车，还有没有别的人跟他一道？”驿卒摇头：“就他一个。不过……”他顿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红疤，说，“他走之前，有个骑马的人来找过他。两个人站在后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骑马的人先走的，往东去了。他后走的，往北。”知微的心动了一下。她问：“骑马的人什么样？”驿卒说：“没看清脸。天太黑了。只看见他牵着一匹枣红马，右前蹄有点跛。”知微把这两个细节记下了。枣红马，右前蹄跛。骑马的人先往东走了，疤面三后往北走。可北边那辆车是假的。疤面三把车往北送，是为了引开追兵。他自己会往东去追那个骑枣红马的人。那匹枣红马上，驮着真东西。
知微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三面是房，一面通着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往北延伸，拐过一道矮坡就看不见了。廊柱是木头的，柱子根部的漆皮已经剥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纹。廊柱根的地面上有一小撮烟灰，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靠墙根的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的沙土深了些。知微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撮烟灰。灰烬里有几粒没烧透的烟丝，颜色焦黄。她把烟丝捻起来，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旱烟叶的味道。那味道里混着一点极淡的菜籽油味，是从车马店的油灯上沾来的。他把车马店的油灯味带到了高丽营。从高丽营再往北，是密云。密云往北，是古北口。古北口出去，就是塞外。可驿卒说，那个骑马的人往东去了。东边是古北口。他带着真东西往东走了。
知微站起来，走到后门口。后门外的土路上，沙土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往北延伸，拐过矮坡。她顺着车辙走了几步。矮坡上的沙土比路面上松软，车轮碾过的地方陷得更深。她在车辙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是一根极短的草绳，跟车马店里捡到的那根一样，只有手指长短，打了一个结。绳结的形状也是一只蜷着的小蛇。她把草绳捡起来。绳结上带着一点潮气，是新鲜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韩铮。韩铮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后门口，右手按在腰后的短棍上。知微把草绳收进袖中，对韩铮说：“他往北走了，可东西往东去了。北边是假的，东边是真的。你往北追那辆青布车。车是空的，可车夫也许知道那个骑枣红马的人是谁。我往东，去追枣红马。”韩铮没有犹豫。他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朝北面跑了。他的栗色马跑出一段路之后，蹄声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渐渐远了。
知微上了马，朝东面那条小路跑去。古北口的路不好走，路面窄，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桠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在她的斗篷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灌木的枝条上长满了细刺，有几根刺扎穿了斗篷的布面，扎在她的肩头，她伸手去拨，手指上也被扎了一下，指腹上沁出一粒血珠。她把血珠在衣摆上蹭掉，继续往前跑。天色越来越暗了，日头沉到了山脊后面，只留下半天暗紫色的霞光，把路两旁的灌木丛染成一片一片的黑影。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湿石头的气味，凉得她太阳穴发紧。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宽了些。路旁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厉害，裂纹里嵌着几十年的陈灰。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是空的，碗底有一层干透了的茶渍。石板旁边有一堆马粪，粪色还新鲜，用手指一捻就碎了，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草料。知微下了马，把马拴在榆树上。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堆马粪。粪堆旁边的沙土上有一个蹄印。蹄印的右前侧比左前侧深，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的缺口。是那匹右前蹄跛的枣红马。他在这里歇过脚。她往树后面的灌木丛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枝条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几根，断口是新茬。她拨开灌木，往里面走了几步。里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扔着几根草绳，长短不一，每根都打着一个结。绳结的形状跟前面捡到的两根一样，都是一只蜷着的小蛇。空地靠里的位置，有一块被火熏黑的石头，石头旁边的沙土里嵌着几粒烟灰。他在这里抽过烟。然后呢？她往空地后面看了一眼。空地后面是崖壁，崖壁上有一条极窄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样东西。她走过去，伸手把那东西从裂缝里抠出来。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谢启。”
知微把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疤面三的笔迹，字写得很粗，笔画像是用炭条划出来的：“东西在古北口城隍庙。香案底下。替平爷把事办完。铜钱留给你。”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铜钱。她把那枚铜钱从袖中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的划痕还在，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根草绳打的结。她把铜钱和那三根草绳并排放在掌心里。铜钱凉，草绳潮。四样东西贴在一起，凑成了一条完整的路。从京城到高丽营，从高丽营到密云，从密云到古北口。疤面三把路标散了一路。他往北走，可东西在东。他把她引向古北口。可他自己呢？他把信塞在裂缝里，自己又走了。去哪了？信上说“替平爷把事办完”。平爷的事，是把东西交出去。交给谁？太后。他往南走了。他从高丽营折回去的时候，走的东边那条路。他从古北口把东西塞进裂缝之后，会继续往南，去京城。他把东西交给太后的人。他手里没有东西了，可他知道东西在哪里。他可以带太后的人来取。他把她引到古北口，让她找到东西。他自己回京城，去找太后的人。等太后的人赶到古北口，东西已经不在了。因为她先到了。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她先到，东西就是她的。太后的人先到，东西就是太后的。她攥着铜钱和草绳，翻身上马，朝古北口的方向跑去。风更冷了。山坳里的夜色越来越浓。可她知道，城隍庙的香案底下，有她要的东西。她得在天亮之前赶到。因为天亮之后，太后的人也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