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的城门在入夜前关上了。
知微到的时候，城门洞里的两扇木门已经合拢，门缝里插着一根粗大的门闩，门闩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铁锁的锁身上生了一层红锈，锁眼里塞着半截断了的草茎，是白天哪个孩子塞进去玩的。城楼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从灯罩的破洞里漏出来，在门洞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那光被风一吹就晃，晃得门洞两侧的墙影忽长忽短，像两排蹲在地上喘气的鬼。两个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两侧的墙根下，一人抱着一杆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左边那个年轻些，嘴角挂着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口水丝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右边那个年长些，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痣上生着一撮白毛，呼噜打得又响又粗，像有人在拉一只破了的风箱。
知微勒住马，在城门外站了片刻。她抬头看了看城墙。古北口的城墙比京城的矮，夯土的墙面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墙头没有垛口，只在转角处搭着几间士兵住的窝棚。窝棚的顶是用茅草和破席片搭的，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席子已经掀了起来，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棚架。城墙不高，她若从东面的矮墙翻过去，守门的兵丁未必看得见。可她没有翻墙。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城门洞外的一棵老榆树上。那棵榆树的树皮被牲口啃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像一块被咬了一半的馍。她走到门洞前，抬手拍了拍门板。门板震了两下，灰尘从门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又轻又细，像撒了一层灰面。
一个兵丁醒了。是那个年轻的。他揉了揉眼，站起来，隔着门缝往外看。他的眼睛在门缝里眯成一条细线，眼珠子在细线里转了两圈，落在知微脸上。知微从袖中摸出裴砚的名帖，从门缝里塞进去。那兵丁接过名帖，凑着城楼上的灯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知微。名帖上的字他未必认得全，可裴砚的官印他认得。他犹豫了一息，把门闩抬起来，拉开一道缝。门闩是湿的，抬起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埋在地下的旧竹管。知微侧身挤了进去。门洞里的风比外面更冷，从两侧的石壁间灌下来，带着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硝烟味，是城楼上那盏气死风灯里烧的劣质灯油散发出来的。她穿过门洞，走进古北口城内。
城里的街巷比京城窄得多，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有几块石板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黄沙土。两旁的铺子大半已经上了板，只有一家卖烧饼的小铺还开着半扇门，门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烧饼铺的炉子还没熄，炉膛里的炭火把铺主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那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痣上生着一根长长的黄毛。他正拿一把铁钳翻着炉膛里的烧饼，烧饼在炭火上烤得鼓起了泡，泡面焦黄，油从泡眼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滋”地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知微走过去，问：“城隍庙在哪边？”铺主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说：“往东走。过了衙署往南拐，看到一棵老柏树，庙就在柏树后面。”他顿了顿，又问，“姑娘这么晚去庙里做什么？”知微说：“找人。”铺主没有再多问。他把炉子边烤好的两个烧饼用油纸包了，塞给知微，说：“夜里冷，揣着暖手。”知微接过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案上。铺主推了一下，没推掉，便收了。他把铜板一个个地码在柜台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副牌。
她往东走。古北口城里的夜比京城更黑，没有巡夜的更夫，也没有沿街的灯笼。只有天上的云缝里偶尔漏出一点冷光，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摊一摊泼翻了的米汤。她走过衙署门口，衙署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洗得发白，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胎。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的眼睛也被什么东西凿掉了半边，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过了衙署往南拐，巷子更窄了，两边的墙头几乎要碰到一处，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细缝。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虬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把半条巷子都遮在它的阴影里。柏树底下的泥土被树根拱得高低不平，有几条粗根露在地面上，像几条盘着的黑蛇。柏树后面有一座小庙。庙门是两扇木板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灰色，门板上钉着铁铺首，铺首的兽口里衔着铁环。铁环上挂着几缕蛛网，网里粘着一只干瘪了的飞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剥蚀了大半，只能隐约认出“城隍”两个字。
知微推门进去。庙里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侧各一间偏殿。正殿的门敞着，殿内点着一盏长明灯，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在灯盏里摇摇晃晃地吊着最后一口气。灯盏的边沿积了一圈厚厚的油垢，黑亮黑亮的，像一圈烧焦了的糖稀。正殿正中是城隍爷的泥像，泥像身上的彩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城隍爷的脸只剩半边有颜色，另外半边露出底下的白垩土。泥像的右手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里面的木骨架。泥像前面是一张香案，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溢到了案面上。香案底下的地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知微蹲下来，把长明灯从灯架上端下来。灯油晃了晃，差点泼出来，她用手护了一下灯盏的边沿。灯光照进去，她看见香案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块活动的青砖。砖角有一个极浅的缺口，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抠过留下的。缺口边缘的砖面被磨得光滑圆润，像一枚被摩挲了多年的旧棋子。她把青砖抠出来。砖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土坑里搁着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香案上。油纸包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外面缠着几道麻绳。她把麻绳解开，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十几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每一张上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纸片薄得透光，她举起一张对着长明灯，灯光穿过纸片，把上面的字照得纤毫毕现。纸片的最上方写着一行字：“天和二年九月，顾崇义经手云朔军需，转卖境外，得银一万四千两。太后知。”底下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私印。印章的轮廓她认得。那是慈宁宫暖阁里书案上的那枚翡翠镇纸压过的印。印文是一个篆体的“顾”字，外面一圈云纹。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上都写着一笔，每一笔的末尾都写着“太后知”三个字。纸片的最后一张，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些，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上面写着：“天和三年春，太后寿宴。顾崇义献银八千两，走德妃内帑。德妃知。”底下也盖了印。这些纸片比顾平那十七封密函更致命。十七封密函只牵涉顾崇义和顾家外院。这些纸片直接牵涉太后本人。太后不只是包庇顾家。太后从头到尾都知道顾家在做什么，而且分了好处。德妃也牵在里头。她把纸片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暗袋贴着她的胸口，纸片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她站起来，端着长明灯走到偏殿门口。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推开门。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正殿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站在门口，看见偏殿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那人背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膝上。他的左手袖口底下鼓鼓囊囊的，是刀柄。他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疤，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淡白色的痕。疤面三。他看见知微进来，没有动。他右手的手指间转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跟知微袖中那枚一样，边缘磨得极薄。他转了两圈，停下来，把铜钱收进掌心。他说：“你比我预想的快了两个时辰。”知微说：“你留的信，我收到了。”疤面三说：“信是我写的。东西是我藏的。平爷让我把事办完。我办完了。”他顿了顿，又说，“太后的人天亮之前会到。从京城到古北口，走官道，快马加鞭，五个时辰。他们比我晚出发两个时辰。你还有一个多时辰。”知微说：“你为什么要帮顾平把事办完？”
疤面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左手从袖口底下抽出来。他的左腕上缠着一圈脏布，布面上渗着一层暗黄色的脓水。脓水沿着布边洇开，在布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暗痕。跟顾平手腕上的伤一样。他说：“平爷在甜水巷烧账册的时候，我被梁砸了手腕。他本来可以自己跑，可他没跑。他让我先走。他说，你带东西走，我断后。他断后的时候，火已经烧到房梁了。他跑出来的时候，右手被火燎了。他没治。他说，治了也跑不掉。他让我把东西带到山西去。可我半路改了主意。”知微问：“为什么？”疤面三说：“因为我在高丽营遇到了一个人。”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知微已经猜到了。那个骑枣红马、右前蹄跛的人。高丽营的驿卒说，那个人往东去了。他往东，就是往古北口。他先到了古北口。他在城隍庙里找到了东西。可他没拿。他把东西留在了香案底下。他留给了她。疤面三说：“那个人告诉我，顾家的事，该了了。平爷把命押在这上头，可顾家不配。顾家从头到尾都在拿平爷当替死鬼。平爷知道。他也认了。可我不认。”他把铜钱从掌心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铜钱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说：“谢账房，你走吧。天亮之前，太后的人会到。我留在这里，替你挡一阵。”
知微看着他。疤面三的手腕在往外渗脓，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旧纸。他说“挡一阵”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微把铜钱从自己袖中摸出来，放在他膝盖上那枚铜钱旁边。两枚铜钱并排搁着，边缘磨得一样薄。她说：“你叫什么名字？”疤面三没有回答。他把两枚铜钱收进掌心，合上手指，攥住了。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鼓到指根。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知微，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叫三。没有姓。平爷给我取的。”知微站起来。她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疤面三还蹲在偏殿的角落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那两枚铜钱。他的下巴上那道疤在微光里泛着淡白色的痕，像一条细长的、伏在皮肤上的月光。
她推门出去。老柏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把头顶的星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点。她上了马，朝南面的城门跑去。城门已经关了。她拍开门，亮了裴砚的名帖，出了城。往南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马蹄声在夜色里回响。路两旁的杨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背面那层银白色的细毛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胸口暗袋里那个油纸包。纸包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她跑得很快。可她知道，太后的人也在跑。天亮之前，她得赶回京城。她要把这些纸片递到小皇帝手里。递到太后够不着的地方。风从北面追上来，灌进她的斗篷里，把斗篷的后摆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她没有回头。古北口的城墙在她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前面是密云，是京城。是那个还在等她的、亮着灯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