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回到慈宁宫时，日头正好照在殿前的铜鹤灯架上。
铜鹤的翅膀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连鹤嘴里衔着的那盏灯盏上的莲花纹都照得发亮。可灯盏里的烛火已经灭了，盏底积着一汪昨夜的残油，油面上浮着一层薄灰。灰是黑色的，碎得极细，像烧过了头的纸灰。刘公公穿过那道长长的宫廊时，两条腿比平日沉了许多。他今年六十七了，膝盖上的骨头磨了大半辈子，每日早晚两趟差事走下来，本就已经吃不住劲，今日脚下更沉，每迈一步，膝盖里就像有人用粗砂纸在骨缝间来回蹭。他走到廊下第三根柱子旁时，扶了一下柱身。柱上的漆皮已经磨得发亮，掌心贴上去时又滑又凉，像摸着一块被无数只手盘过的旧铜。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他也没有抬头。风从北面来，把廊角挂着的最后一盏残灯吹得晃了两晃，灯灭了。他没去管。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灭了之后，那层灰在日光里显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像一层结了霜的盐。
他走到暖阁门前，站了一息，把手里那个深蓝布包往袖中深处塞了塞。布包不大，可他揣着它走了一路，总觉得那点分量比来时重了十倍。布包的棱角硌着他的小臂，每走一步就在骨头上轻轻磕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他抬手掀开帘子。帘子是墨绿色漳绒的，厚实沉手，掀开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可帘子落回去时，那点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像一记闷鼓。帘子落定后，垂在门框两侧的绒边微微晃了两晃，又归于静止。
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的气味，从鎏金香炉的镂空盖子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渗，把整个屋子熏得又暖又沉。香炉里的灰已经积了半寸厚，灰面上留着昨夜最后一次压香时留下的印子，一个浅浅的圆坑。顾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参汤。参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眉眼间缭绕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今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家常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银边，银边上的云纹细得像头发丝。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扁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翠玉。她听见帘子响，没有马上抬头，只把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参汤的温度恰到好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搁在矮几上。碗底磕在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在暖阁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矮几上还搁着一碟蜜饯金桔，金桔的糖霜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撒了一碟碎玻璃。可她一块都没动。碟子边沿凝着一圈干了的糖渍，糖渍上爬着一只极小的蚂蚁，蚂蚁在碟沿上转了两圈，又顺着几腿爬下去了。几腿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蚂蚁爬过那块秃漆时，步子慢了一拍，又续上了。
“东西呢？”她问。她的声音像被参汤润过，比平日更柔和了些，尾音拖得又轻又长。
刘公公跪在榻前，从袖中取出那个深蓝布包，双手捧过头顶。他的胳膊举得又直又稳，可跪在地上的膝盖在微微打颤。他的膝盖上垫着一块旧棉垫子，是他自己缝的，棉垫的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露出底下的旧棉絮。顾太后接过去。她的手指触到布包的棱角时，停了一拍。她把布包搁在膝上，一层一层地解开。布包的结打得很紧，绳头被汗浸得发硬，她用指甲挑了两次才挑开。布包里是一沓纸片，薄得透光。她拈起最上面那一张，凑到窗前漏进来的日光下。纸片上的字很小，可她的眼睛比同龄人好得多。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太后知”三个字时，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她的拇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指腹感受着墨迹在纸面上留下的微微凸起。墨迹很匀，写的人用了极细的笔，可笔画之间有一种刻意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又翻第二张。第三张。翻到第七张时，她把纸片合上了，重新摞齐，放回布包里。她把布包搁在矮几上，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方才慢，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比参汤更苦的东西。
“刘德旺。”她叫了刘公公的全名。刘公公的脊背又往下压了压。顾太后说：“这包东西，你在养心殿里看了没有？”刘公公说：“奴才不敢看。陛下让奴才带回来给太后看，奴才就带回来了。”顾太后“嗯”了一声。她把参汤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春梅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几片嫩绿的叶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叶背。她说：“陛下今天说话的时候，声音稳不稳？”刘公公说：“稳。比前日稳多了。”顾太后说：“裴砚在旁边站着？”刘公公说：“站在御案左边。左臂搁在案上，右手里攥着一封信。”顾太后说：“信是什么颜色的？”刘公公想了想，说：“信封是白的。没有署名。”顾太后说：“你把那封信的形状再说一遍。”刘公公说：“奴才只看见信封的一角。上面画了一道墨线，线头弯了一个圈。”
顾太后转过身来。她的面容在背光的窗框里看不大真切，可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也慢了一拍：“那是裴砚的暗号。那封信，是谢知微写给他的。谢知微去了古北口。”刘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顾太后走回暖榻前，坐下来，把那个深蓝布包重新拿起来。她解开布包，把里面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在膝上摊开。她没有再看那些字。她只是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她又把它们摞齐，重新包好。她包得很慢，布包的四个角都被她折得整整齐齐，边缝对齐了边缝。包完了，她把布包搁在矮几上，手指按在布包上面，按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按在布包上时像五根搭在琴弦上的枯枝。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背上，又移到矮几的边沿上。她一直没有动。矮几上的参汤碗里，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膜上落了一粒极小的灰，灰粒在汤面上轻轻打着旋。她看着那粒灰在汤面上转，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沉下去。
“你去把德妃叫来。”她说。刘公公应了一声，膝行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顾太后一个人。她坐在暖榻上，手按着那包纸片，背挺得笔直。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暖阁里只剩下那股子沉甸甸的余味，压在空气底下，像一层看不见的薄棉被。
德妃来得很快。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宫装，发间别了一支点翠蝴蝶簪，蝴蝶的翅膀是用细铜丝和翠鸟羽毛粘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在看见顾太后的脸色之后，像被风吹灭了的灯，一下子暗了下去。她行了礼，在暖榻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绣墩上的锦垫陷下去一个浅坑，坑里的锦面被磨得发亮，像一枚被摩挲了太久的旧铜钱。顾太后把那个深蓝布包推到她面前。德妃看了布包一眼，又看了顾太后一眼。顾太后说：“打开看。”
德妃把布包解开，抽出纸片，一张一张地看。她翻到第五张时，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八张时，她的脸色白了。翻到最后一张时，她把纸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那张纸上写着“德妃知”三个字。她的呼吸短了，胸口起伏得比方才快，可她的脊背没有塌。她把纸片放回布包里。她的手还在抖，包布包的时候，布角对了几次都没对齐。她的指甲在布面上刮出了几道极细的丝。
“母后，”德妃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顾太后说：“谢知微从古北口带回来的。裴砚递给了陛下。陛下让刘德旺带回来给我看。”德妃把布包搁在膝上。她的手压着布包，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可稳里头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冰面上将裂未裂的纹：“谢知微一个人去的古北口？”顾太后说：“带着韩铮。韩铮是裴砚的人。”德妃说：“顾平呢？”顾太后说：“顾平在通州大牢。他的口供画了押。赵谦的人今天把他押回京城。”德妃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布包。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边角，摩了两圈，停下来。她说：“母后打算怎么办？”
顾太后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参汤，抿了一口。汤已经腥了，她皱了一下眉，把碗放下了。她说：“陛下给了我们三天。三天之内，他要回话。”德妃说：“回什么话？”顾太后说：“这包东西，他交给了赵谦，封在都察院。可他说了，让刘德旺带回来给我看。他是在等我选。”德妃问：“选什么？”顾太后说：“选是认，还是争。”德妃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顾太后。顾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深秋的潭水，又静又沉，沉得看不见底。德妃说：“认，顾家满门都保不住。”顾太后说：“争，还有一条路。”德妃问：“什么路？”顾太后说：“你去找沈长宁。”
德妃的眉心一跳。顾太后说：“沈长宁在顾府住过。她知道顾家外院的底细，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让她出来作证，说这些东西是顾平伪造的。她是顾家的旧人，她的话，比谢知微的话有分量。”德妃说：“她不会肯的。她恨顾家。”顾太后说：“她恨顾家，可她也恨谢知微。谢知微把她从顾府里弄出来，又把她关在和记的后院里。她现在是谢知微的棋子。你去告诉她，只要她肯翻这个案，顾家替她父亲翻案。沈仲安的死，可以重新查。”德妃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顾太后，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被搅动了的淤泥。她说：“沈仲安是顾家的弃子。顾家亲手把他推进了天牢。现在拿他来换沈长宁的证词，她凭什么信？”顾太后说：“她不用信。你只要让她知道，谢知微能给她的，顾家也能给。谢知微给了她什么？一个库房，一碗热粥，一块擦伤的帕子。顾家能给的，比这些多得多。沈仲安的名声，沈家的门楣，她自己的身份。这些东西，谢知微给不了。”
德妃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膝上，手指压着布包的四个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那片最后的梅叶被风吹落的声音。叶子从枝头脱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啪”，落在窗台上，翻了个面，叶背朝上，银白色的叶面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德妃站起来，朝顾太后行了一礼。她说：“儿臣去办。”顾太后点了一下头。德妃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前面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太后一眼。顾太后已经靠在暖榻的引枕上，半阖着眼，手里重新端起了那碗凉透了的参汤。德妃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时，漳绒的厚实面料把外面的光隔成了两半，暖阁里重新暗了下来。
顾太后端着参汤碗，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春梅。梅枝上最后那片叶子已经落了，枝桠干干净净地伸在日光里，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她把参汤碗搁回矮几上，碗底磕在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这一声响过之后，暖阁里连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刘公公跪在帘外，等了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话，声音又轻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去把德妃身边那个嬷嬷叫来。上次去和记的那个。”刘公公应了一声，膝行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宫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宫墙上的风吞没了。
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顾太后坐在榻上，手边搁着那个深蓝布包和那碗凉透了的参汤。她没有再端起参汤，也没有再打开布包。她只是坐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上。她的手指互相交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磨了两圈，又磨两圈。窗外那株春梅的枝桠上，一只麻雀落了下来，在枝头跳了两跳，歪着头朝窗内看了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目光穿过窗格，落在更远处的宫墙上。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冷青的光，像一排冻结在瓦面上的霜。她看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推上了。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隔断了外面的风声和鸟叫。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又轻又稳，在四壁之间荡来荡去，像一口深井里最后的那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