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走后，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
昨夜积在瓦沟里的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石板上已经被砸出了一排浅浅的白坑，坑里积着水，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排散落在地上的碎镜片。滴水声很轻，可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用极慢的节拍敲一面小鼓。知微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脚踝搁在另一只脚背上，药油的气味从脚踝处一阵一阵地往上飘，又辣又冲，呛得她鼻尖发酸。那药油是裴砚从太医院弄来的，据说加了红花和透骨草，搽在伤处能活血化瘀。油色褐红，稠得像化开的陈年蜂蜜，抹在皮肤上时微微发烫，过一会儿又转成一种绵长的温热，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被泥水泡了一夜，白得像五根去了皮的笋尖，趾缝里还嵌着几粒细沙，沙粒被药油浸得发亮，像几粒嵌在皮肉里的碎金。她用指甲把沙粒一粒一粒地抠出来，沙粒落在青砖上，发出极细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安静的清晨打着更。
春杏从厨下端了一碗姜汤出来，搁在她手边，又蹲下来，把她那双湿透的旧棉鞋拎到灶房去烤。鞋帮上那两朵小梅花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了，春杏用湿布去擦，擦了两下，花瓣的轮廓又从泥底下透出来，白生生的，像从雪里刚冒出来似的。春杏把鞋搁在灶膛旁边的灰堆上，灰堆的余温从鞋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烘，布面上慢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汽。知微端着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里搁了红枣和桂圆，甜味比辣味重，喝到胃里暖烘烘的，把昨夜灌进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逼。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指印很快又被水雾填平了。她喝到一半，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是韩铮。他从通州回来了，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右腿走路时比左腿慢半拍，脚底落地时先脚尖点地，再慢慢把脚跟放下去，像一根探路的盲杖。他的右手腕上又缠了新布，布角扎得齐齐整整，布面上渗着一层极淡的药色。他走到知微面前，站定了，说：“三小姐，通州那边的事办妥了。顾平的口供画了押，赵大勇派了六个人押着他，今早上了囚车，往京城来了。”知微把姜汤碗放下，问：“顾平的手腕怎么样了？”韩铮说：“大夫给他敷了药，说是烂到了骨头，治不好了。可他不肯截。他说截了手就跑不快了。赵大勇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先熬着。”
知微没有再问。她把碗底最后一口姜汤喝完，站起来，往书房走。脚踝落地时还是疼，可她觉得比昨夜轻了些。也许是药油起了作用，也许是别的原因。她推开书房门，走到案前。案上摊着那张京城坊巷图，图上用炭笔标着几处红圈。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圈上，那是和记商号。沈长宁在那里。吴账房在，萧逸在。和记的后院库房没有窗户，门是铁皮的。她在心里把那个地方又过了一遍，觉得比别院稳妥。她正想着沈长宁的事，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这回跑得急，鞋底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串小鞭子抽在地上。春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转头对知微说：“三小姐，卓公公来了。”
知微走到院门口。卓公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铜架纱灯，灯罩上还沾着晨露，湿漉漉的，把灯面上的绡纱洇出几团深色的水痕。他的脸色比前日更白了些，眼下的青痕像两道淡淡的墨印，嘴角处有一小块干裂的皮翘着，皮边上渗出一粒极细的血珠，他也没去擦。他看见知微，先行了个礼，说：“谢姑娘，陛下请您进宫。裴太傅已经到了。太后那边的人，也到了。”知微问：“太后派了谁？”卓公公说：“刘公公。他带了一卷黄绸。说是太后亲手写的。要见陛下。”知微的心往下沉了半寸。太后这一手来得快。裴砚前脚把纸片递进去，她后脚就把黄绸送上来了。她要用黄绸压纸片。黄绸上写的是什么？无非是替顾崇义求情的话，或者替顾家开脱的话。太后要让小皇帝在两边为难，让他在裴砚和太后之间选一个。她选了这么个时候把黄绸递上来，就是算准了小皇帝看到纸片之后会犹豫。太后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的。你的左脚刚抬起来，她的右脚已经落在你刚才踩过的地方了。
知微跟着卓公公出了门。裴砚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半卷着，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那匹拉车的黑马低着头，嘴筒子搁在槽沿上，槽里的草料已经被它拱得乱七八糟。知微上了车。卓公公没有跟上来，他另坐了一辆小轿，跟在马车后面。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巷，朝西华门驶去。街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了板，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木桶里一缕一缕地往上冒，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有个老汉挑着一担青菜从车旁经过，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响着，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被晨光照得一片一片地亮。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摊子前买豆腐脑，孩子伸手去够摊板上的糖罐，被妇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咧了咧嘴，没哭出来。
知微靠在车壁上，把昨夜从古北口带回来的那几片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一片上都写着“太后知”三个字。这三个字，比任何罪名都重。太后不只是知情。太后是分了好处的人。她把纸片贴胸收好，摸了摸暗袋的边角。暗袋里空了，纸片在裴砚身上。可她记得每一片上的字。记得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盖着顾崇义私印的朱红痕迹。到了西华门外，卓公公引着知微从侧门进去，穿过那道冷飕飕的门洞，拐上宫道。宫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两旁的朱墙在雾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红，墙根处的青苔被雾气濡得发亮，绿得近乎墨色。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到了养心殿的偏殿。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知微站在门外，听见小皇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比前日更稳了些：“刘公公，你这卷黄绸，朕看过了。太后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朕也有一样东西，想请刘公公带回去，给太后看一看。”殿内静了一息。然后是刘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太后的意思，是请您先看看这卷黄绸，别的，慢慢再说。”小皇帝说：“朕已经看了。现在请刘公公看朕的。”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知微站在门外，把呼吸放得极轻。她听见刘公公的呼吸重了一拍。那一下极短，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偏殿里，比任何声响都清楚。
她想象着刘公公此刻的表情。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正盯着手里的纸片，纸片上“太后知”三个字在他瞳孔里映出来。他认得那方印。慈宁宫暖阁里那枚翡翠镇纸压过的印。他太熟悉了。他每天都要在太后的书案前站上几个时辰，那枚镇纸他亲手擦过无数次。过了好一会儿，刘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陛下，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小皇帝说：“从一个该去的地方来的。刘公公，你带回去给太后看。看完了，请太后给朕一个回话。”殿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公公说：“奴才遵旨。”脚步声朝门口走来。知微退到廊柱后面，贴着墙根站定。
刘公公推门出来，手里捧着的黄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的布包。他的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三分，捧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那两块干裂的皮被牵动了，渗出几粒极细的血珠。他走过廊下时，没有看见知微。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两拍，靴底踩在宫道的石板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刘公公走远了。知微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推门进了偏殿。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纸片。他的手指按在纸片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裴砚站在御案左侧，右手垂在身侧，左臂搁在案沿上。他看见知微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皇帝抬起头来，看着知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那血丝底下的光是稳的。他说：“谢姑娘，你从古北口带回来的东西，朕已经看过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朕把这东西给刘公公带回去了。太后看了之后，会明白的。”知微说：“陛下圣明。”小皇帝摇了摇头。他说：“朕不圣明。朕只是不想再做第二个先帝了。”他从御案上拿起那几片纸片，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一个锦盒里。锦盒是紫檀的，盒盖上刻着一对麒麟，麒麟的眼睛是用螺钿嵌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把锦盒盖上，交给卓公公。他说：“这个盒子，你亲自送到都察院。交给赵谦。让他封存，列为密档。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能打开。”卓公公接过锦盒，退了出去。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日慢了些，两只手把锦盒捧得极稳，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小皇帝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时，看着知微，忽然问了一句：“谢姑娘，你在古北口找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怕不怕？”知微说：“怕。”小皇帝问：“那你怎么还敢去？”知微说：“民女怕的是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民女自己怕不怕，不重要。”小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冬天里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日头，亮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说：“裴太傅说得对，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满。可这一句，朕信。”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宫道。晨雾已经散了，日光从殿檐上斜照下来，把宫道上的石板照得一片一片地亮。檐角的铜铃被风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余音在殿檐下绕了两圈，散进了日光里。
他说：“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先帝坐在朕这张椅子上，问朕一句话。他问，你做皇帝，是替谁做的。朕答不上来。可今天朕知道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裴砚和知微。他说：“朕是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做的。替柳家。替顾家洼那个老头。替铜瓦巷里被打断了腿的差役。朕替他们做。”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裴砚站在御案旁，朝小皇帝拱手行了一礼。知微也行了一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终于把龙椅坐稳了。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帘子后头发抖的孩子了。他是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坐着这把椅子的皇帝。
知微站在偏殿的门槛外，日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斗篷上的泥点照得一片一片地亮。她把那只攥着铜哨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里的铜锈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绿的光。她把铜哨收好，抬起头来，看着宫道上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石板路。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炊烟和蒸饼的麦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一直灌到肺底。天亮了。
她走出养心殿，沿着宫道往西华门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朱墙上，又细又长，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她走过那道冷飕飕的门洞，走出西华门。裴砚的马车还停在槐树下，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知微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前的直街，拐上了回别院的路。她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码好。太后收到了那包纸片。小皇帝把锦盒交给了赵谦。卓公公捧着锦盒去了都察院。三天。小皇帝给太后三天的时间回话。这三天里，太后一定会动。她会去找德妃。德妃会去找沈长宁。沈长宁在和记的后院。她得赶在德妃的人之前，把沈长宁挪到更稳妥的地方。马车在别院后门停下时，知微跳下车，快步走进院子。裴砚的书房门虚掩着，灯已经点上了。她推门进去，裴砚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几片纸片的抄本。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说：“三天。太后会动沈长宁。”裴砚点了一下头。他把抄本合上，推到一边，说：“我已经让韩铮去和记了。沈姑娘今晚就换地方。”知微在案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案上。铜哨搁在纸页旁边，哨口那一圈被她的拇指磨得发亮。她看着那枚铜哨，把这一整天的路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从古北口到西华门，从养心殿到别院。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可她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