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是第二天清晨被抬回京城的。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了一条缝，老陈就带着两个人抬着一扇门板进了城。门板是从通州衙署的柴房里拆下来的，板面上还留着几道旧钉痕，钉眼里塞着发黑的木屑。门板上躺着赵谦，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泥。他的脸白得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宣纸，颧骨上蹭破了一大块皮，伤口边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痂面被风吹得干裂，裂口里渗出淡黄色的水。他的左臂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是撕的里衣袖口，毛边参差，布面上浸透了一层暗褐色的药渍。右手里攥着那枚獬豸银牌，指节僵得发白，掰都掰不开。老陈走在门板旁边，一只手扶着赵谦的肩，一只手攥着门板边缘，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裂口里嵌着黑泥和干了的血。
守城门的兵丁认得老陈，可还是拦了一下。老陈从怀里摸出顺天府的腰牌，递过去。那兵丁低头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门板上的人。他的目光在赵谦脸上停了一息。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块从皮肉底下顶出来的石头，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白皮，嘴唇的裂口里凝着暗红的血痂。兵丁把腰牌还给老陈，退到一旁，没有再说话。城门洞里冷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上赵谦的袍角翻了一下，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腿，腿肚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皮肉翻卷着，边缘泡得发白。
到了铜瓦巷旧宅门口，老陈让人把门板搁在门槛上，自己先进去把正屋的竹床收拾了。竹床上还铺着赵谦前几日盖的那条旧褥子，褥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汗渍，是发烧时留下的。褥子角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老陈把褥子翻了个面，又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铺在底下，才让人把赵谦抬进来。抬人的时候，赵谦的左臂从胸前滑落，垂在担架边上晃了两下，他的眉心拧了一下，没有睁眼。老陈把他的手重新搁回胸前，用布条松垮垮地系住。系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被布条蹭了一下，渗出一粒极细的血珠。他没去擦，转身蹲到灶房门口生炉子去了。
知微接到消息时，正在别院西厢给沈长宁换药。春杏从门外跑进来，喘着气说：“赵大人回来了，在铜瓦巷。伤得重。”知微把药瓶往沈长宁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到院门口时，裴砚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了，外袍披在身上，领口还没扣齐。他的头发只束了一半，鬓角散下来几缕，贴在腮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韩铮已经把车套好了。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跑着，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车壁上，又细又密。路过城南那片早市时，卖菜的摊子刚支起来，一捆一捆的青菜码在摊板上，菜叶上还挂着露水。知微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那些青菜，想起赵谦前几日在她这里喝粥时说过一句话——“等案子结了，我回老家种菜去。”她当时没接话。现在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些青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灵灵的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到了铜瓦巷，知微跳下车，快步走进院子。正屋的门敞着，老陈蹲在门口扇炉子，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壶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把门口那一小片空气都蒸得发暖。知微侧身进去，看见赵谦躺在竹床上。他的脸比前几日瘦了整整一圈，两颊陷下去两个深窝，颧骨像两块从皮肉底下顶出来的石头。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口处凝着一层暗红的血痂，血痂边缘翘起一小片干皮。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可他的眉心一直在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较劲。知微站在床前，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那枚铜印。铜印被她的体温焐了一夜，已经不凉了。她把它摸出来，搁在掌心里。印面上的“顾”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云纹的凹槽里嵌着一点极细的朱砂，是盖暗账时留下的。
裴砚走到床边，在竹椅上坐下来。他伸出右手，把赵谦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极深的勒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皮肉翻卷着，被水泡得发白。那是攥断桨时勒出来的。裴砚把他的手放回床上，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膏，拧开盖子，用食指挑了一点，抹在那道勒痕上。药膏碰到伤口时，赵谦的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裴砚把药膏瓶搁在床头的矮凳上，没有盖盖子，让药味散在空气里。那是苏合香混着冰片的味道，又凉又苦，在屋里慢慢地散开来。
老陈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床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赵谦枕边。是那枚獬豸银牌，他方才从赵谦手里掰出来的。银牌被他在衣襟上擦干净了，牌面上的獬豸纹路又亮起来，银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赵谦的右手没了银牌，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形状，指腹上留着一道银牌边缘的压痕，又深又红。老陈看着那道压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出去了。
日头升到院墙上面时，卓公公来了。他今日没有提纱灯，只穿着一件素蓝的常服，袖口扎得紧紧的。他进门时脚步极轻，像是怕惊了屋里的人。他走到赵谦床前，弯腰看了看赵谦的脸色，又退到门边，对知微和裴砚低声说：“陛下已经知道了。陛下让奴才来问一声，赵大人醒过来没有。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知微脸上停了一息，“陛下说，那枚印，若能今日送进宫，最好。”知微看了裴砚一眼。裴砚点了一下头。知微走进里间，从暗袋里取出那枚铜印，用一块干净帕子包了，走出来交给卓公公。卓公公双手接了，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件极重的物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陛下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让裴太傅和谢姑娘今晚进宫。三司会审定在明日辰时。今晚，陛下要先把那两枚印放在一起看一看。”卓公公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午后，赵谦醒了。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屋顶上那根发黑的房梁。梁上挂着几缕蛛丝，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知微把一小碗温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三口，喉咙里发出极粗的“咕噜”声，像有人在往一口枯井里倒石子。他偏过头，看着裴砚。他的目光在裴砚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知微身上。他说：“顾平呢？”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知微说：“还在通州大牢。赵大勇加了一倍人手看着。”赵谦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摸了一下，没有摸到银牌，又缩回去了。他说：“那枚印呢？”知微说：“已经递进宫了。卓公公亲自带走的。”赵谦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再睁开眼时，目光比方才清了些。他说：“明日三司会审，袁鹤鸣会来。他若问起赵某为什么缺席，你们就说，赵某在通州查顾平的旧部，回不来。”知微说：“你伤成这样，还管这个？”赵谦说：“袁鹤鸣这个人，最会看风向。赵某若不去，他会以为我撑不住了。他一松口，太后的黄绸就又有了余地。”知微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他的脑子还在转。她把被角往他肩上拉了拉。被角刚盖住他的肩膀，他又把手伸出来，把被角推开。他说：“别盖。热。”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可他的手指还是凉的。知微把被角重新拉上去，这回她没有松手，按着被角贴住他的肩膀。赵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去推。他把头偏过去，面朝墙壁，不再说话了。
知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看着赵谦那只搁在枕边的手，指尖还保持着攥握银牌的形状。她把那枚银牌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碰到银牌时，慢慢地合拢了，指节一节一节地屈起来，最后把银牌攥在了掌中。他没有睁眼，可他的眉心松开了。知微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院子里，老陈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时，木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闷，一下接一下。知微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赵谦从前劈柴的样子。他劈柴的时候从来不坐着，总是站着，腰板挺得笔直，斧头落下去时，木柴裂成两半，断面白生生的，连木茬子都是齐的。老陈劈的柴，断面是斜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到院门口。
傍晚时分，知微和裴砚进了宫。卓公公在西华门侧门候着，引他们穿过宫道，到了养心殿偏殿。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方帕子。左边那块帕子上搁着太后那枚黄绸印，右边那块帕子上搁着顾平交出来的铜印。两枚印并排搁着，大小差不多，印面上的“顾”字也一样。可凑近了看，差别就出来了。太后的那枚印，印面上的云纹比真印浅了半毫，朱砂的颜色也偏干，没有那层油润的光。小皇帝指着两枚印，看着知微，说：“谢姑娘，你来看看。”知微走到御案前，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去碰。她只是看了一眼，说：“左边那枚是仿的。右边那枚是真的。”小皇帝问：“你怎么看出来的？”知微说：“印面的云纹深浅不对。仿印的人用的是翻模法，模子翻过一遍，纹路就浅了。真印是刻的，每一刀的深度都不一样。右边这枚印，印面上的‘顾’字最后一笔，起刀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刻印的人手腕抖了一下留下的。仿印的人翻模，翻不出这道痕。”小皇帝凑近了看，果然在“顾”字的最后一笔上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他直起身来，看着知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那血丝底下的光是亮的。他说：“朕明日就把这两枚印放到堂上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袁鹤鸣自己看。”裴砚站在御案旁，朝小皇帝拱手行了一礼。他说：“陛下圣明。”小皇帝摇了摇头。他说：“朕不圣明。朕只是不想再让人骗了。”
出了养心殿，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的铜灯点了起来，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光带，一直延伸到西华门。知微走在裴砚身侧，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夜风从宫墙外灌进来，把铜灯里的烛火吹得微微晃着。知微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铜哨。哨身是温的。她又把短匕从腰后抽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匕首的鞘面上那朵朱砂桂花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想起顾平在囚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匕首重新别回腰后，对裴砚说：“明日堂上，若袁鹤鸣问起那枚印的来处，你怎么说？”裴砚说：“照实说。顾平交出来的。顾平是顾家的人，他说的话比我们说的都有分量。”知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出了西华门。韩铮的马车停在槐树下，车灯在夜风里晃着。知微上了车，裴砚也坐进去。马车朝别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知微靠在车壁上，把这两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顾平的印，太后的黄绸，赵谦的伤，沈长宁的那句“谁也不帮”。每一件事都像一枚棋子，落在各自的格子里。她不知道明日堂上会怎样。可她攥着那枚铜哨，指腹在哨口那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上蹭了蹭。哨身是温的。她闭上眼，把铜哨贴在胸口。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长街上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