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的人在通州与京城之间的官道上遇了伏。
消息传到别院时，已是午后。送信的是顺天府的一个年轻差役，姓崔，脸上的汗还没干透，衣领被汗浸得一圈深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站在别院后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囫囵了。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说话时嘴皮一扯一扯的，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因为赶路太急而泛着一层青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一道极细的血口子，是缰绳勒出来的。原来赵大勇派的那六个人押着顾平的囚车，走到张家湾附近时，被一伙蒙面人截了。对方七八个，骑着快马，从路旁的柳树林里冲出来，二话不说就动了手。六个差役伤了三个，剩下三个护着囚车退进了一片坟地，靠着坟头后面的土坡死守。赵大勇本人在通州坐镇，接到消息后带人赶过去了。可囚车被截的地方离京城还有六十里，远水救不了近火。崔差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纸条上是赵大勇的字，写得极潦草，墨迹被汗洇花了几处：“人围在坟地，撑不了多久。请求增援。”那“增援”两个字写得比别处重，笔尖把纸面都戳出了两个小洞。
知微把纸条递给裴砚。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令牌，递给韩铮。那令牌只有巴掌大，铜面上刻着一个篆体的“裴”字，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他说：“去城东大营，找陈参将。这是裴家的旧令。让他派一队人，骑快马，沿官道往张家湾去。路上不要停。”韩铮接过令牌，翻手收进袖中。他转身就走，走的时候，右手在腰后的短棍上按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知微看见他出门时步子比平日快了两拍，右腿落地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旧伤还没好透。可他没有回头。
裴砚又写了一封信，让崔差役带回顺天府给赵大勇，说增援已在路上。崔差役接过信，跑出门去。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串，又急又碎，像一把石子撒在青石板上。院子里安静下来。知微站在廊下，看着裴砚在案前坐下来。他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坟地”两个字上停了一息。他说：“张家湾那片坟地，是靠着一道土坡的。坟地后面是一条河沟，河沟不深，可两岸都是淤泥。囚车若退到坟地里，对方围三面，留一面河沟，是想逼他们从河沟走。一旦进了河沟，车马都陷在泥里，就是瓮中捉鳖。”
知微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被汗洇花了几处，可每一笔的起收她都认得。赵大勇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不讲究好看，可每一划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说：“他们为什么要截顾平？顾平的口供已经画押了，递到大理寺的副本也在。截人有什么用？”裴砚说：“口供是副本。原件在通州衙署封着。赵大勇没带原件上路。可顾平这个人证还在。只要顾平活着到了京城，三司会审就得让他当堂对质。太后要的，是让顾平死在路上。”知微说：“顾平死了，口供就是孤证。孤证翻不起大浪。太后可以拿这一点做文章。”裴砚点了一下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他说：“顾平这个人，从顾家洼到通州，从通州到京城，走了一路，每一段路上都有人要他死。可他活到了今天。”他顿了一下，又说，“可今日这一截，他未必撑得住。”
知微没有再问。她回到自己的屋里，换了那双旧棉鞋。鞋面上的两朵小梅花已经被春杏洗过了，花瓣的白色从泥底下露出来，干干净净的。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又把短匕从枕下抽出来，别在腰后。匕首贴着后腰的布带，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小块不会化的冰。她走到院门口，裴砚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的旧袍子，袖口挽着，左臂上缠着新布，布面平整。他走到知微面前，说：“我去城外接应。你在家等着。”知微说：“我跟你一起去。”裴砚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脚上那双旧棉鞋上。他说：“你脚踝还没好。”知微说：“坐在车里，不走路。”裴砚没有再拦。他转身对春杏说：“备车。”春杏应了一声，跑去后巷叫车夫。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跑。日头挂在西边，把路旁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道道横在路面上，像一排排倒伏的栅栏。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叶背，在暮光里一闪一闪的。路旁的麦田已经抽了穗，穗子低垂着，被风推得一波一波地荡开，像一片绿色的海。空气里有麦穗的清气，混着路旁水沟里的潮泥味，又闷又热。马跑得很快，车轮碾过坑洼时车身颠得厉害，知微的肩胛骨撞在车壁上，撞了几回。她咬着牙，把铜哨攥在掌心里。哨口的铜边嵌进她的指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裴砚坐在她对面，右手扶着车壁，左手搁在膝上。他的眉头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开口了，声音被车轮声裹着，听起来有些远：“顾平这个人，在顾家跑了半辈子黑线。他替顾崇义做了多少事，自己就攒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是他拿命换的。他不会轻易死。”知微说：“可截他的人，也不会轻易让他活。”裴砚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话。
马车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擦黑时到了张家湾附近。远远地看见官道旁的柳树林里有人影晃动。暮色把柳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根一根地横在官道上，像一道道拦路的黑栅栏。裴砚让车夫把车停在林外，自己和韩铮先下了车。知微掀开车帘，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坟地，坟头一个接一个，高高低低地散在坡地上。坟包上的枯草还没有返青，灰扑扑地趴着，像一片片干透了的旧毡子。坟地中间停着一辆囚车，车轮陷在一个浅坑里，车辕歪着。囚车周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手里都拿着刀。外围有一圈人，蹲在坟头后面，不时地朝里放箭。箭矢飞过时带出“嗖嗖”的声响，钉在囚车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箭尾的羽翎在暮色里颤着，像一排排插在木板上的灰蛾子。
裴砚蹲在柳林边缘，看着坟地里的局势。他侧过头，对韩铮低声说：“左面那两个，蹲在最高的坟头后面，是领头的。右边三个，箭壶快空了。他们围了多久了？”韩铮说：“看地上的箭，至少两炷香。”裴砚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对韩铮说：“你带人从右面绕过去，先把箭壶截了。我从正面过去。听我哨响，两面夹。”韩铮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暗卫从右面的灌木丛里摸了过去。灌木丛的枝条刮在他的衣摆上，发出极轻的“刺啦”声，一下一下的，又细又密。
裴砚走到囚车正面，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知微从车里看见他提刀走过去时，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停。他走到坟地边缘时，蹲下来，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刀尖朝下。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他提刀时的习惯。就在他绕过一个坟头的时候，对面射来一支箭。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把袖口的布划开了一道口子。布面裂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像有人撕了一小块绸子。裴砚没有躲。他站定了，把短刀横在身前，喊了一声：“陈参将的人到了！”
坟地里的箭停了。那几个蹲在坟头后面的人影动了动，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韩铮带着人从右面扑了过去。箭壶被截了，弓弦被短棍砸断了两根，断弦弹在弓臂上发出一声闷响。正面的裴砚也动了，他冲进坟地，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拉弓的蒙面人。那人倒在地上，弓脱了手，箭壶里的箭洒了一地，箭杆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朝河沟方向跑了。裴砚没有追。他走到囚车旁，用刀背敲了敲车壁。里面传出赵大勇的声音，又哑又急：“裴大人？是您？”裴砚说：“是我。人还在？”赵大勇说：“在。可他的伤……”
裴砚把囚车的门撬开。知微在车里看见他弯下腰，从囚车里扶出一个人来。那个人佝偻着身子，左腕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布面上渗着黄水和血的混合物，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脓臭。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他靠在裴砚的肩膀上，两条腿软得像泡烂了的面条。可他睁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哑的声音：“谢……账房呢？”裴砚说：“在外面。”顾平说：“让她……过来。我有话。”裴砚看了他一眼，朝马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知微下了车，踩着坟地里的枯草走到囚车旁。枯草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地响，草茎折断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草芯。她站在顾平面前。顾平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瞳孔还是清的。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口处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说话时血痂被扯动了，渗出几粒极细的血珠。他说：“太后的人截我，是不让我进京。我若进了京，她的黄绸就白送了。”知微说：“我知道。”顾平说：“可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知微问：“什么事？”顾平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他把油纸包递过来。知微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枚印章。印章是铜的，印面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顾”字，外面一圈云纹。跟那十几张纸片上的印一模一样。印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发硬，布面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墨渍。顾平说：“这是真的。太后手里那枚是仿的。她拿仿的印了黄绸，我拿真的盖了暗账。真的在我这儿，假的在她那儿。你把这个交到三司会审上，她那个黄绸就再也站不住了。”
他的手垂下去，落在囚车的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可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他说：“谢账房，我这辈子替顾家跑，替顾家藏，替顾家扛。临了临了，我把顾家最后一张底牌，交到你手里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囚车的木板上，不再说话了。他的左手搁在车板上，五指微张，指尖微微蜷着。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知微把那枚印章攥在掌心里。铜印凉得扎手，印面上的云纹硌着她的指腹，一道一道的，又细又硬。她站在暮色里，看着顾平那张灰败的脸。这个人跑了一辈子，最后跑不动了，才把真东西交出来。她把印章收进贴身的暗袋里。铜印贴着肋骨，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去，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跳动。
她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裴砚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柳林边停下来。裴砚低头看着她，说：“回京。”知微说：“回京。”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调转车头，朝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有人用铁勺子一下一下地刮着锅底。她的手按在胸口暗袋的位置。印章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又凉又硬。她把铜哨从另一只袖中摸出来，攥在另一只手里。两样东西贴着她的心口，一冷一温。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张家湾，坟地，断弦的弓，洒了一地的箭。还有顾平最后那句话。她攥紧了掌心里的铜哨。哨身是温的。她又攥了攥暗袋里的印章。印章是凉的。两样东西一冷一温，贴着她的心口，像这乱世里她仅有的两种底气。车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官道两旁的杨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张家湾镇上的铺子还亮着。她看着那些灯火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被夜色吞没。她把铜哨收回袖中，把暗袋的袋口又紧了紧。马车朝京城的方向跑着，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官道上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