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收拾停当的第三日，萧逸来了别院。
他来时天刚擦黑，巷子里的铺子正一间一间地上板。他没走正门，从后巷拐进来，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右腿的步子比前几日更拖了些。知微在廊下看见他进院，先是一怔，然后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萧逸把胳膊抽出来，笑了笑，说：“还没瘸到走不动。”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是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谢启。
“从哪儿来的？”知微问。萧逸说：“和记前门的门缝里夹着的。吴账房清早卸板时看见的。没有署名，可送信的人挑了最忙的时辰，前门人多，伙计们都没注意是谁塞的。”知微把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谢姑娘若想知道沈仲安案卷宗里被抽换的真档一共有几页，明日午时，城东甘棠巷口茶铺见。”
知微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把信封抖了抖，里面除了信纸，还落出一小片干透了的梅花瓣。花瓣是白色的，压得极薄，脉络在灯下清晰可见。她认得这种梅花。慈宁宫暖阁外那株老梅，每年开的就是这种白梅。她把花瓣搁在掌心里，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花瓣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是沉水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那是慈宁宫里惯用的香料。
萧逸看着她的表情，说：“信里说什么？”知微把信纸递过去。萧逸看了，又看了看那片花瓣，说：“太后的人。”知微说：“德妃的人。”萧逸说：“都一样。”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纸页的纹理，说：“这张纸是宫里用的浣花笺。裁得整整齐齐，边上没有毛茬。写信的人用的是小楷，笔锋收得极利。德妃的笔迹我见过。这是德妃身边的人写的。”知微把信纸收好。她说：“她约我明日午时见面。说沈仲安案卷宗里被抽换的真档，一共有几页。”萧逸说：“沈案的卷宗，昨日才递进刑部。她这么快就知道了。”知微说：“德妃在刑部有人。周秉衡的左右，一定有她的人。”萧逸沉默了一息，说：“你去不去？”知微说：“去。”萧逸没有劝。他只是把竹杖从石桌旁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说：“甘棠巷口那间茶铺，铺面朝北，门板破了两块。茶铺后头有一条窄巷，通袁鹤鸣家的后门。”知微说：“我知道。袁鹤鸣的宅子在甘棠巷里头。那间茶铺，是他家外院的人开的。”萧逸说：“你既然知道，我就再说一句。袁鹤鸣这个人，前几日把太后的黄绸递到了御前。太后心里不会不记。德妃约你在那里见面，要么是袁鹤鸣替太后牵的线，要么是德妃自己牵的线。不管哪一条，那间茶铺今晚都得换茶了。”知微说：“你替我去看看？”萧逸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来，说：“三丫头，明日你多带两个人。韩铮在通州，你身边没有硬手。”知微说：“裴砚给我留了人。”萧逸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第二日午时，知微到了甘棠巷。
巷口那间茶铺果然换了茶。门板破的两块补上了新的，补丁的木色比旧板浅了一截。茶铺里坐了三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灰蓝褙子的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眉毛修得细细的。她的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茶盏。其中一只茶盏已经斟满了，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龙井。知微在门口站了一息，走进去，在那妇人对面坐下来。妇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知微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知微的手上。知微的手搁在桌上，指尖搭着茶盏的边沿。她说：“谢姑娘，老身姓卫。德妃娘娘身边伺候的。”知微说：“我知道。”卫嬷嬷说：“娘娘让我来，不是替太后传话。”知微说：“那是替谁？”卫嬷嬷说：“替她自己。”她把那只斟满的茶盏推到知微面前，说：“娘娘说，沈案的卷宗里有七页真档被抽换。其中三页在顾崇义手里，两页在顾平手里，剩下两页，当年被太后扣下了。太后扣的那两页，是云朔军需调拨底档的正本。没有那两页，沈仲安的案子翻不彻底。”知微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了一息。她说：“德妃娘娘要什么？”卫嬷嬷说：“她要太后手里那两页。她拿那两页，换她自己的事。”知微说：“什么事？”卫嬷嬷说：“太后手里的黄绸虽然发还了，可陛下收回了太后批阅奏折的权。从今往后，德妃掌六宫，可批折子的权在小皇帝手里。德妃要的是，陛下把批折子的权分回后宫一半。她不争全权，她只要一半。”知微看着卫嬷嬷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可目光是稳的。她说：“德妃娘娘觉得，我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卫嬷嬷说：“谢姑娘说不上话，可裴太傅说得上。裴太傅说不上话，可赵大人说得上。赵大人说不上话，可谢姑娘手里那枚铜印说得上。”知微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她把茶盏放回去，说：“那两页底档，现在在谁手里？”卫嬷嬷说：“在慈宁宫暖阁的暗格里。太后贴身收着。连刘公公都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格。”知微说：“德妃娘娘怎么知道？”卫嬷嬷说：“娘娘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十四年。暖阁里的暗格，她比刘公公清楚。”知微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她说：“替我谢德妃娘娘。就说，那两页底档，我会想办法。”卫嬷嬷也站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枚极小的铜钥匙，比沈长宁那枚小一圈，齿口上刻着一个“慈”字。她说：“这是暖阁暗格的钥匙。德妃娘娘画了暗格的图，压在茶壶底下。”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茶壶底下果然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她把纸收进袖中，又拿起那枚铜钥匙，搁在掌心里。钥匙很轻，比铜哨还轻。可它硌着她的掌纹，又凉又硬。她说：“德妃娘娘不怕我把这事告诉陛下？”卫嬷嬷说：“娘娘说，谢姑娘不会。因为谢姑娘要的东西，跟娘娘要的东西，不一样。谢姑娘要的是案子翻得彻底。娘娘要的是活路。两样东西，不冲突。”她说完，朝知微福了一礼，转身出了茶铺。她的步子又轻又匀，鞋底擦着地皮走，在青石板上踩不出声响。
知微在茶铺里又坐了一息。她把那张折纸从袖中摸出来，展开。纸上画的是慈宁宫暖阁的平面图，暗格的位置在暖榻东侧墙根下，第三块砖。图上还标了砖缝的走向和开启的方向。她把图收好，把铜钥匙也收好。她站起来，往茶铺后头走。后头果然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袁鹤鸣家的后门。她没有过去。她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前街。
回到别院时，裴砚已经从宫里回来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的底稿。他看见知微进来，先把底稿合上，说：“德妃的人找你了？”知微在案边坐下来，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把那张折纸和铜钥匙搁在案上。裴砚拿起折纸看了一眼，又拿起铜钥匙翻了个面。他说：“德妃这是在赌。她把暖阁暗格的图给你，等于把太后的底牌掀了。太后若知道，第一个杀的就是她。”知微说：“她知道。她说她要的是活路。”裴砚把铜钥匙放回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已经合了上来，院子里那棵老梅的嫩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说：“暖阁的暗格，不是那么好开的。太后在宫里住了二十几年，暖阁里每一块砖她都摸过。暗格钥匙在她手里，可她未必把钥匙带在身上。也许她把钥匙藏在了别处。”知微说：“德妃在太后身边待了十四年。她说得那么细，图也画得那么准。钥匙若不在暗格里，她不会让我去开。”裴砚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手里的铜钥匙上。他说：“你去开暗格的时候，得有人替你挡着太后的眼线。刘公公每日卯时和酉时各巡一遍暖阁。中间的空档，只有午时前后那半个时辰。”知微说：“午时前后，太后通常在暖阁里歇午觉。”裴砚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案后，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把纸递给知微，说：“明日午时，卓公公会以送药的名义去慈宁宫。他在暖阁门外咳嗽三声，你就进去。暗格开了之后，拿到东西就走。不要多留。”知微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卓公公的行走路线和暖阁门外的暗号。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她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拇指在钥匙的“慈”字上蹭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裴砚。她说：“裴砚，德妃这个人，可信吗？”裴砚说：“不可信。可她这次说的话是真的。因为那两页底档，太后若真交出去，沈案的证据链就全了。太后若不交，陛下手里还有铜印。太后交也是输，不交也是输。德妃看准了这一点，才来跟你谈。”知微把铜钥匙收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慈宁宫，暖阁，第三块砖。铜钥匙。两页底档。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