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知微進了宮。
她穿了一件內廷雜役的灰布衣裳，是卓公公頭一日就備好的。衣裳略短了一截，袖口露出半截腕子，可這身衣裳穿在身上，最不惹眼。卓公公在西華門側門等她，引著她穿過兩條宮道，拐進慈寧宮後的小院。小院夾在暖閣和膳房之間，院里擱著兩輛送炭的板車，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炭灰，踩上去時鞋底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卓公公推開膳房後牆上一扇極窄的角門，角門里是一條更窄的夾道，夾道通著暖閣東側的抄手游廊。他說︰“太後在歇午覺。劉公公剛巡過一遍，下一遍在酉時。你有半個時辰。”他從懷里摸出一只小銅盒，塞進知微手里。銅盒溫溫的，里面是兩粒甦合香丸。他說︰“若有人進暖閣，你就說是送香的。宮女不會多問。”知微把銅盒收進袖中。卓公公退到角門外，把門掩上了。
知微穿過夾道，走進抄手游廊。游廊兩側的檻窗半敞著，窗外那株老梅的嫩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葉影投在廊內的青磚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舊銅鏡。暖閣就在游廊盡頭。閣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極淡的沉水香氣。知微站在門前，把呼吸放輕了。她听見閣內傳來極輕的鼾聲，一下一下的，又細又勻。那是太後的午覺。她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里面沒有動靜。她把門推開一道縫，側身擠進去。
暖閣里光線很暗。窗上的綃紗簾子拉了大半，只有東側一扇半開的窗里漏進來一片灰白的天光。那束光落在暖榻旁邊的地上，照出一小塊磨得發亮的金磚地面。暖榻上躺著一個人，蓋著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被子從下巴一直蓋到腳踝，只露出一張臉。太後的臉在暗處看不大真切，只看見顴骨和眉弓的輪廓，還有鬢邊那支素銀扁簪在微光里泛著一點冷白。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知微貼著牆根往暖榻東側挪。她的鞋底踩著青磚地面，每一步都放得極慢，鞋底與磚面之間幾乎沒有聲響。她走到暖榻東側牆根下，蹲下來，把手按在第三塊磚上。磚面被暖榻的陰影遮著，涼得扎手。她用指甲摳住磚縫，往外一拉。磚是活的，應手而出。磚後面是一個淺淺的暗格，暗格里擱著一只扁平的銅匣。銅匣沒有上鎖，只用一個銅搭扣扣著。她打開搭扣，掀開匣蓋。里面是兩頁薄如蟬翼的紙片，紙面上蓋著兵部軍需司的朱紅大印，印文和顧平交出來的那幾頁一模一樣。她把兩頁紙片取出來，塞進貼身的暗袋里。紙片貼著肋骨，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一下一下，隨著心跳輕輕跳動。她把銅匣放回暗格，把磚推回原位。磚縫里掉下來幾粒灰，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沒去拍。
暖榻上的人翻了個身。薄被 響了一下。知微蹲在原地，沒有動。她听見太後的呼吸從勻稱變得淺了些，又深了些。過了一會兒，呼吸重新勻了。她慢慢站起來，貼著牆根往閣門的方向挪。她走到閣門邊，手剛踫到門框，外頭游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很輕，可踩在青磚地上，一步一步的，又穩又勻。是劉公公。他提前回來了。知微退到門後，把身子貼在牆上。門縫里透進來的光被一個身影擋住了，又讓開了。劉公公的腳步聲從閣門外經過，沒有停。他往膳房的方向去了。他的鞋底在游廊磚面上蹭出極細的“沙沙”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知微在門後站了一息，把氣慢慢吐出來，推開門，閃身進了夾道。
卓公公在角門後等著她。他看見知微出來，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東西拿到了？”知微點了一下頭。卓公公說︰“跟我走。西華門側門換了崗，新來的那個不認得你。我從膳房那條路帶你出去。”他轉身往膳房後面走。知微跟在後面。兩個人穿過膳房後的小院，拐進一條更窄的夾道。夾道盡頭是一扇鐵皮門，門板上釘著銅釘，銅釘上掛著鎖。卓公公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鎖，推開門。門外是西華門內側的一條便道。便道兩旁是高牆，牆頭上長著一蓬一蓬的枯草。卓公公說︰“出了這條便道，往右拐，就是西華門側門。守門的那個兵丁，申時換崗。現在是未時末刻，還有一個時辰。你從側門出去，沒人攔你。”知微點了一下頭。她邁出門檻，往便道那頭走。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看著卓公公。卓公公站在鐵皮門旁，手里攥著那把鑰匙。他的臉在暗處看不大清，可他的身形又瘦又小，像一截插在門框里的舊木樁。她說︰“卓公公，今日的事，謝你。”卓公公擺了擺手。他說︰“快走。別回頭。”知微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便道里響了一路，越來越遠。卓公公站在門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便道拐角處，才把鐵皮門合上，鎖好。他蹲下來，用袖子把門檻上的腳印擦掉了。
知微出了西華門，在宮牆外站了一息。午後的日頭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宮牆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一片地亮。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銅哨，攥了攥。哨身是溫的。她又摸了摸暗袋里的兩頁紙片。紙片被她貼身的體溫焐得微暖，稜角硌著她的肋骨。她上了停在槐樹下的馬車。韓錚不在，趕車的是裴硯留的暗衛。馬車轆轆地駛出宮門前的直街，拐上回別院的路。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把方才在暖閣里的每一步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第三塊磚，銅匣，銅搭扣，兩頁紙片。劉公公的腳步聲。卓公公的鐵皮門。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上。可她走過來了。她攥著銅哨，把兩頁紙片從暗袋里取出來，在掌心里掂了掂。紙片很輕，輕得像兩片干透了的葉子。可它們比銅印還重。
回到別院時，裴硯已經在書房里等著了。知微推門進去，把兩頁紙片擱在案上。裴硯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一遍。他指著紙面上那方朱紅大印，說︰“這是兵部軍需司的正印。印文和顧平交出來的那幾頁完全一致。有了這兩頁，沈仲安的案子就能結。”他把紙片放回案上，站起來，走到知微面前。他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落在她袖口那半截露出來的腕子上。她的腕子上還沾著磚縫里掉下來的灰，灰漬在汗毛間泛著一層極細的白。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把那層灰蹭掉了。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腕骨，那點暖意讓她微微偏了偏頭。他說︰“太後沒醒？”知微說︰“醒了一下，又睡了。”裴硯說︰“你出來的時候，劉公公提前回來了。”知微說︰“我听見了。他往膳房去了，沒進暖閣。”裴硯點了一下頭。他把那兩頁紙片收好，鎖進案下的鐵皮櫃里。他直起身來，說︰“明日一早，我把這兩頁遞到刑部。沈仲安的案子，三日之內就能結。”知微在案邊坐下來。她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擱在案上。銅哨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看著那枚銅哨，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從西華門的角門到暖閣的第三塊磚，從劉公公的腳步聲到卓公公的鐵皮門。每一件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一下，兩下，三下。她數著更聲，一下一下地數。裴硯在案後翻著文書，紙頁翻動的聲音又輕又密。她數到第九下時，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