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发现暗格空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刘公公照例卯时巡暖阁。他掀开暖榻东侧的帘子，拿鸡毛掸子扫墙根，掸子碰到第三块砖上，砖面往里滑了半寸。他的手指在砖缝上停了一息，把砖抽出来。暗格里的铜匣还在，搭扣扣得好好的。他打开搭扣，掀开匣盖。匣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灰面上印着两页纸的轮廓，轮廓边缘的灰比别处浅了一线。刘公公把匣盖合上，把砖推回原位。他蹲在暖榻旁边，两只手按在膝上，按了好一会儿。他的膝盖骨在裤管底下凸出来两个尖，像两块藏在肉里的石子。他站起来时，腿蹲麻了，扶着暖榻的边沿站了两息，才往外走。
太后正在梳头。宫人举着铜镜站在榻前，另一个宫人拿犀角梳一下一下地通着发尾。刘公公走进来，跪在榻前，把铜匣搁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太后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息，又续上了。她说：“暗格空了？”刘公公说：“空了。两页底档不见了。”太后把梳子搁在妆台上。梳齿磕在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偏过头，看着刘公公。她的面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可她的目光是稳的。她说：“谁来过？”刘公公说：“昨日下午，膳房那边的人来送过香。一个杂役女子，说是卓公公手下的。”太后说：“卓公公手下的杂役女子，进暖阁送香。你信？”刘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太后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暖榻旁，低头看了看那只铜匣。她没有去碰。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德妃。”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刘公公说：“奴才这就去查。”太后说：“不用查。去把德妃叫来。”
德妃来得比往常快。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素缎褙子，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翠玉。她进门时步子很稳，走到暖榻前，朝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碗新沏的参汤。参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眉眼间缭绕了一层薄雾。她看见德妃进来，没有马上开口。她端着参汤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德妃站在榻前，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搁在小腹前，指节微微屈着。太后说：“德妃，你进宫的年份不短了。”德妃说：“回母后，十四年了。”太后说：“十四年。你从一个小答应，做到掌六宫的德妃。这十四年里，你替哀家办了不少事。”德妃说：“儿臣分内的事。”太后把参汤碗搁在矮几上，碗底磕在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说：“那两页底档，是你拿走的。”她没有问。她说的是陈述。
德妃的手指在小腹前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否认。她说：“是儿臣。”太后说：“你拿它做什么？”德妃说：“换一样东西。”太后说：“什么东西？”德妃说：“批折子的权。一半就够了。”太后看着她。暖阁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绡纱帘子透进来，把德妃脸上那层薄粉照得清清楚楚。粉底下她的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十四年宫里熬出来的。太后说：“你觉得，你拿走了那两页底档，哀家就批不了折子了？”德妃说：“母后当然能批。可那两页底档到了刑部，沈仲安的案子就结了。沈仲安一结，太后手里剩下的牌就不多了。黄绸发还了，铜印封存了，顾平的手没了，顾崇义判了斩监候。太后手里还剩什么？剩一个刘公公，剩一个德妃，剩一个空了的暗格。”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说：“儿臣不想走顾家的路。儿臣想活着。”太后看着她。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可那弧度没成形，又收回去了。她说：“你替谁办的事？”德妃说：“替儿臣自己。”太后说：“那两页底档，现在在哪里？”德妃说：“在裴砚手里。”太后说：“裴砚会把它递到刑部。”德妃说：“明日一早。”太后沉默了一息。她把参汤碗重新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把碗搁下了。她说：“你出去吧。”德妃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月白褙子的下摆扫过暖阁的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帘子前面时，太后在身后叫住了她。太后说：“德妃。”德妃停住，没有回头。太后说：“你比哀家想的胆子大。”德妃说：“儿臣不是胆子大。儿臣是看明白了。太后保不住顾家，也保不住儿臣。儿臣得自己保自己。”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时，漳绒的厚实面料把外面的光隔成了两半。暖阁里重新暗了下来。刘公公跪在帘外，等了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话，声音又轻又慢：“去把袁鹤鸣叫来。”
德妃从慈宁宫出来，回到自己的偏殿。她坐在窗前，把卫嬷嬷叫进来。卫嬷嬷跪在阶下。德妃说：“暖阁的事，太后知道了。”卫嬷嬷说：“娘娘怎么说的？”德妃说：“我说了实话。”卫嬷嬷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德妃说：“太后不会动我。她动我，就是动她自己。德妃这个位子，是她给的。她若废了我，六宫无人掌事。陛下那边正好把权收回去。”她顿了一下，又说：“可太后会动谢知微。”卫嬷嬷说：“娘娘的意思是？”德妃说：“你去一趟别院。告诉谢知微，太后叫了袁鹤鸣。袁鹤鸣去慈宁宫，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卫嬷嬷站起来，转身要走。德妃叫住她，说：“等等。把这个带上。”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慈”字。跟那枚铜钥匙上的字一样。她说：“她若遇到麻烦，把这个给刘公公看。刘公公认得这牌子。这是我入宫那年太后赏的。刘公公见了牌子，不会不认。”卫嬷嬷把玉牌收好，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宫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卫嬷嬷到别院时，知微正在书房里看刑部送来的文书。文书上盖着周秉衡的批印，写着“沈仲安案准予结案，三日内具奏”。知微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她看见卫嬷嬷进来，先是一怔，然后站起来。卫嬷嬷把德妃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把玉牌搁在案上。知微看着那块玉牌，看了一息。她没有马上去拿。她说：“太后叫袁鹤鸣，会做什么？”卫嬷嬷说：“老身不知道。可太后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走空。她叫袁鹤鸣去，一定是手里还有牌没打完。”知微说：“什么牌？”卫嬷嬷说：“太后在宫里住了二十几年。她手里不止暖阁一处暗格。可那些暗格，德妃不知道。”知微把玉牌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玉牌很凉，比铜钥匙还凉。她说：“替我谢德妃娘娘。就说，我知道了。”卫嬷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知微把玉牌收进袖中，走到书房门口。裴砚从宫里回来了，刚走到廊下。他看见知微的脸色，站定了。他说：“太后发现了？”知微说：“发现了。德妃认了。太后叫了袁鹤鸣。”裴砚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他说：“袁鹤鸣这个人，两面下注下了半年。前几日他把太后的黄绸递到御前，太后心里不会不记。今日叫他去，要么是施压，要么是给好处。”知微说：“给什么好处？”裴砚说：“袁鹤鸣的大理寺卿，是太后点的。太后若拿这个位子换他反水，他未必不动心。”知微把玉牌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案上。她说：“德妃给了我这个。说刘公公认得。”裴砚拿起玉牌看了一眼，翻过牌面，又翻回来。他说：“慈宁宫旧物。太后入宫那年赏给德妃的。这东西在刘公公眼里，比铜钥匙还管用。”他把玉牌放回案上，看着知微。他说：“明日一早，我把那两页底档递到刑部。递进去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知微说：“今晚袁鹤鸣若从慈宁宫出来，直接去刑部呢？”裴砚说：“那两页底档现在锁在案下的铁皮柜里。钥匙在我身上。袁鹤鸣进不来。”他顿了一下，又说：“可他能拖。他是大理寺卿，沈案的结案奏本要从他手里过。他若压一日，太后就多一日功夫。”知微说：“我去刑部。”裴砚说：“你去刑部做什么？”知微说：“周秉衡收了沈案的卷宗，批了‘准予重审’。可结案奏本，得袁鹤鸣用印。他若不用印，周秉衡也递不上去。”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我去找周秉衡。周秉衡这个人，跟袁鹤鸣不一样。他不看风向，只看律条。只要律条上说沈案该结，他就敢结。没有袁鹤鸣的印，他也能递。”裴砚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手里那枚铜哨上。他说：“你去找周秉衡，我留在别院看着那两页底档。韩铮回来了，让他跟着你。”知微点了一下头。她把铜哨收回袖中，又把那块玉牌搁在暗袋里。玉牌贴着肋骨，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跳动。她走到院门口，韩铮已经把车套好了。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朝刑部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又密又匀。她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暖阁的暗格，德妃的玉牌，太后的袁鹤鸣，周秉衡的律条。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攥着铜哨，指腹在哨口那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上蹭了蹭。马车朝刑部的方向跑着，车轮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了一路。